很多家长接到孩子这句“我觉得自己有病”的第一反应,是劈头盖脸先骂回去。
“你成天吃我的喝我的,有什么病?纯纯装出来不想上学。”
你骂出去的这几个字,很可能把孩子最后一根愿意递出来的手,直接拍碎在半空中。
我上周在她的工作室坐了一下午,米白色的沙发边摊着半摞写满批注的个案记录,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纸页边角,带进来一点楼下糖炒栗子的香气。
她是高级心理咨询师,做青少年心理疏导快二十年,见过太多亲子关系在这一句话上直接断裂。
说白了,孩子能主动把这句话说出口,已经是攒了大半个月的勇气。
不是作妖,不是要挟,是他在自己的世界里蹲在黑暗里摸了好久,终于摸到了一点向外透的光,试着伸手捞一把。
她翻着手里折了角的便签本,指尖蹭过一行歪歪扭扭的学生字迹,说孩子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是全家的问题。
很多家长急着否认,本质上根本不是关心孩子有没有病。
是怕。
怕一旦承认孩子情绪出了问题,自己之前十几年的育儿付出全成了笑话,怕亲戚朋友问起来脸上挂不住,怕孩子就此拿到了不用上学的免死金牌,彻底松下来再也追不上进度。
她之前去高校给师范生上课,以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授课专家的身份跟台下的未来老师们聊,说现在很多大人面对孩子的负面情绪,第一反应是捂盖子,盖得越紧,底下闷出来的窟窿就越大。
近半数的青少年个案,追溯到最开始的导火索,都是一句没被接住的求助。
你想啊,孩子第一次说自己不开心,你说“别矫情”。第二次说我不想上学,你说“你不吃学习的苦以后就要吃生活的苦”。等到第三次他躺在房间里连门都不肯出的时候,你再拍门喊他,他连应声的力气都没了。
别反驳。
别讲道理。
别转头就偷偷翻孩子的聊天记录找“导致他生病的罪魁祸首”。
你就坐下来,给他拿瓶他爱喝的冰饮料,说“哦?你慢慢说,我听着”。就够了。
之前她在两所省级专门学校心理科驻点跟进个案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初三的男孩,把这句“我觉得自己有病”憋了整整三个月,直到班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才敢说出口。
后来家长赶到学校,第一反应不是骂他,是带他去了惦记了快半年的海边,在沙滩上坐了整整一下午,男孩没提一句学习,也没提自己的情绪,就蹲在边上堆了二十多只歪歪扭扭的沙堡。
她笑着摇头说,很多家长总觉得要把所有问题都立刻解决掉才叫负责,其实慢半拍,晚一步,先接住情绪,比什么都强。
她也有没把握的时候。
上周碰到一对夫妻,听完她的分析转头就走,隔天就把孩子送去了外地某家所谓的“行为矫正中心”,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能拦下来,站在路边吹了好久的风。
之前在成长类节目《逆风成长录》的线下营驻点的时候,她见过好几个刚入营的孩子,头三天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谁搭话都不理,直到没人追着问他“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他才愿意主动凑过来聊两句自己喜欢的动漫。
哪有那么多天生就不肯好好说话的孩子啊。
你非要逼他装成阳光开朗的正常人才算满意,他当然只能把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不少家长来找她的时候,第一句就问“黄老师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明天就回去上学”。
她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孩子攒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情绪窟窿,不可能靠三言两语就立刻填上。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刷到她发的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内容只有半句话,“别着急,先等一等……”后面的字全删了。
不知道她当时正在给哪个情绪崩溃的家长回消息,也不知道那个当下,有没有孩子终于对着爸妈,张开嘴说出藏了好久的那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