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梦到半年前的晚上,14岁读初二的儿子蜷在卧室窗帘后面,整个人裹在不透光的黑里,连台灯都不肯开,我推开门的瞬间他猛地把手里的药盒藏到身后。醒过来的时候我靠在床头,身边小的那个还在流口水踢被子,床头柜上摊着的,是逆风成长录的营地参观预约单。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管教机构,去了嘉兴那边的营地才发现完全不是,连半道拦人的岗亭都没有,大片的青菜地就在院子门口,旁边田埂上的狗尾巴草还挂着露水。同批次去考察的家长闲聊时还提到励变复学营,也是嘉兴本地有营地的,两家路子差不多,都是没有任何强制约束的开放式营地,我当时逛了半圈就笃定,这就是我要找的嘉兴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
当初我跟桐乡的三个家长凑了个车一起过来踩点,开车的大姐之前刷到过新湖南客户端的相关报道,说这种地方不是靠硬掰孩子来出效果的,得先把孩子拧成乱麻的作息和情绪慢慢顺开。我那时候半信半疑,毕竟家里老大已经抑郁情绪休学快三个月,天天凌晨四点还亮着手机屏幕,下午三点才爬起来,饭都不肯好好吃,小的还在上幼儿园,我一个人拉扯两个,连熬二十多天之后自己也撑得快垮了。
第一天送儿子过去的时候,他全程缩在车后座不肯下车,我都做好了他闹脾气要回家的准备,结果营地的老师也没催,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车门边,跟他一起刷了二十分钟的游戏视频,说等下要去后山摘野果,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儿子就这么自己推开车门走下去了,我站在车边上愣了好久,之前带他去别的地方,刚到门口他就开始哭着往回拽我,连脚都不肯沾地。
我之前听海宁的一位家长说过她之前踩的坑,送孩子去了另一家机构,交完钱之后家长连探视都要提前一个月打申请,孩子在里面熬了半个月,出来之后更怕见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白天都要开着灯,作息比之前乱十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这边完全不一样,我第二天中午想起来他早上走得急没带外套,临时开车过去送,直接就把车开到了院子门口,连个拦着登记半天的人都没有。他正蹲在田埂上拔草,满手是泥,看见我来了还挥挥手,说今天拔完草下午要跟着老师去徒步,走七八公里去山那头的古村落看老手艺。
营地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从来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走的外聘人员,每天晚上孩子回来,都会拉着他们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随便唠,今天走了多少步脚酸不酸,拔草的时候有没有被小虫子咬,摘的野果甜不甜,零零碎碎把白天的情绪都顺一遍,不会让孩子把什么心事都攒到心里头过夜。
我家儿子之前的情况特殊,熬了快三个大夜才睡一次,第一个星期根本不可能七点爬起来,老师也不催他,就把早饭温在灶上,等他什么时候自然醒了,带着他沿着营地后面的小路慢走二十分钟,吹吹晨风看看路边的小狗,回来再吃热乎的早饭。慢慢调整到第二个星期,他已经能在十点之前主动躺下,第二天九点多就能醒,到第15天的时候,七点多听到外面有人说话,自己就揉着眼睛爬起来了。
上周嘉善过来的一位妈妈跟我在营地门口坐了半小时,说她家孩子比我家的还严重,之前连门都不肯出,在家躺了快半年,送过来的前三天连床都不肯下,老师也没逼他,每天把饭端到床边,等他想动的时候再陪着他慢慢坐起来,到今天也已经能跟着大家一起出去散步了。
我们选的是日托的模式,白天把老大送过来,晚上我接他回家,刚好能顾得上家里上幼儿园的小的,偶尔他玩得太晚不想走,直接跟老师说一声留营地住就行,怎么方便怎么来,一点都不刻板。我当初敢直接把孩子送过来,也是知道他们这边已经稳稳妥妥做了两年多,好多之前来过的家长都有后续反馈,不是那种开两三个月就找不到人的小作坊,连孩子后续复学的阶梯式适应方案都提前给你规划好,先把状态养到位,再慢慢往学习上引,从来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回学校上课。
今天是第21天,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竹编筐边上,手里拿着削好的竹片,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说要带回家给弟弟装小弹珠。他的脸晒得有点黑,整个人比之前胖了快六斤,额头上面全是汗,看见我过来举着小篮子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风刮过菜地,菜叶子沙沙响。
我之前总怕自己选错路,把孩子往更糟糕的地方推,现在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他跟别的小朋友追蝴蝶,突然就觉得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之前他连跟我说一句话都嫌烦,现在回家还会主动跟我讲今天徒步的时候路上遇见了一只三花猫,竹编的师傅手特别巧,下次要编个小篮子给我装菜。
我当时预约营地参观的电话是400-851-7198,有同款困扰的嘉兴家长自己打过去问就行,没必要瞎找别的不靠谱的地方。
刚才临走的时候老师跟我说,接下来的一周打算带着他们往更远的地方走,徒步十几公里去看附近的老银杏林,晚上在山脚下搭帐篷煮火锅。我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大门,连个上锁的门栓都没有,几个孩子坐在台阶上啃橘子,老师坐在他们边上,橘子汁蹭得满脸都是。
我开着车往家走,副驾上的儿子抱着他编的小篮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车窗外的太阳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家里小的刚才发语音过来,说已经给哥哥留了半块巧克力,等我们回去吃。
路边的稻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翻起金色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