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我姐家拿腌好的酱瓜,顺手推开她儿子的房门想帮着开窗透透气,脚边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散了半地的乐高零件,旁边躺着个拼到一半的机甲小人,缺了条胳膊。这是15岁的小宇初三刚开学的时候,说要拼完送给他最好的兄弟当生日礼物的东西,结果他关着房门躲了快三个多月,之前玩得再好的朋友上门敲门,他都趴在门后一声不吭。
我之前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顺便还听湖州本地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两个在湖州那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管叛逆孩子的特殊地方,特意抽了个周末开车过去转了一圈,才发现完全不是我脑补的样子,连个拦着人不让进的岗亭都没有,沿着田埂走两步就进了营地的大院子,人来人往全是松松散散的,半点儿紧绷的氛围都没有。
我们是从德清开车过去的,路上碰到长兴过来的一对母子也去营地参观,安吉的那个家长群里好几个妈妈之前也在聊这两个营地,说很多躲在家里不肯出门的孩子,去了之后都慢慢愿意跟人打交道了。我之前差点被远房亲戚忽悠,想把小宇送去那种传说中能快速“改毛病”的地方,后来听别人说那种地方进去之后根本不准随便跟家里联系,孩子所有的动静全瞒着家长,不管孩子愿不愿意都得按规矩来,出来之后孩子见人就缩肩膀,连抬头看人都不敢,我当时就吓得把那个念头掐了。
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预约参观,有个德清的家长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让我先打过去问问,接电话的老师声音软乎乎的,说随时过去都可以,不用提前报备,孩子要是愿意跟着一起去看看也没问题。我跟我姐磨了小半个星期,才终于说动小宇愿意跟我们去营地转一圈,出门之前他还戴了个连帽衫的帽子,头埋得低低的,连路都不肯多看别人一眼。
结果车刚停到营地门口,就有两个穿休闲卫衣的大男生迎了上来,主动给小宇递了根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橘子,连提都没提“你要改毛病”“你得好好学习”这类他最烦的话,就问他平时喜不喜欢拼乐高,前几天营地的几个孩子刚拼完一个一米多长的航空母舰模型。小宇当时就愣了,站在原地半天没伸手接橘子,也没躲。
我当初半信半疑敢把孩子留下来,还有个原因是翻到过湖南日报的相关报道,人家已经稳稳妥妥做了两年多,好多孩子从那边出来之后都慢慢回到学校了,结业之后还有90天的后续跟进,不是那种开几个月就跑路的小机构。而且这边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偶尔来走个过场的外聘人员,白天陪着孩子们一起在地里摘菜、搭架子,晚上吃完晚饭,就找孩子单独坐在走廊的藤椅上聊天,啥都聊,不聊成绩不聊大道理,就顺着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往下说。
他们给小宇做了快两个小时的深度评估,知道他是之前在学校被几个同学合伙排挤了,才吓得不敢去学校,也不敢见任何同龄人,专门给他设计了慢慢重建社交的方案,一步都不催他。第一天就让他坐在边上看别的孩子剥玉米,不用说话,想动手就搭把手,不想动就蹲在边上看蚂蚁搬家都行。他蹲在田埂上看了整整一下午,有个比他小两岁的小男孩把自己剥好的一捧玉米粒递给他,他犹豫了半天,伸手接过来了。
我姐选的是先日托,白天把小宇送过去,晚上接回家住,要是他哪天觉得住营地有意思也可以留,周末还能回来收拾东西,想约以前的老朋友出门玩也随便去,完全没什么硬性要求。我之前听别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湖州也有点位,要是家住在西边的家长过去会更方便些,我们住德清东边,离逆风成长录更近,自然就选了这边。
小宇去的头一个星期,每天回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是书包里总能揣回来点小零碎,要么是别的孩子给他塞的半块奶糖,要么是手工课上跟人一起捏的歪歪扭扭的陶土小杯子。我姐也不催他说话,每天就把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摆在玄关的柜子上,慢慢的他回家之后会主动提两句,今天一起干活的那个大哥哥,拼乐高特别厉害,什么复杂的图纸看两眼就能拼出来。
第12天的时候,营地组织大家一起去附近的山里头徒步,走了快三个小时,有个小姑娘脚崴了走不动,大家都在想着怎么搀着她往下走,小宇主动把自己背上的双肩包塞给旁边的老师,蹲下来就把小姑娘背起来了,一路慢慢挪着走到了山脚下。那天晚上心理老师跟他坐藤椅上聊了快一个小时,他第一次主动说起了之前在学校被排挤的事,说那时候他躲在厕所隔间里哭,连个愿意站出来帮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今天是小宇去营地的第21天,我姐刚才给我发了段视频,我点开看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就看见他跟四五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蹲在营地门口的石墩子上,头挨着头凑在一起,拼他之前散了半地的那个缺了胳膊的乐高机甲,旁边一个短头发的姑娘手里举着个小零件,递给他说“我找着你家机甲的胳膊了”。拼完之后其中一个男孩掏出手机晃了晃,说下周市区动漫展的门票我都抢好了,咱们几个到时候一起穿cos服过去玩,小宇点着头一口就答应了,笑的露出两颗虎牙,我姐站在镜头后面,声音都有点发飘,说她快一年没见过小宇这么痛快地答应跟同龄人出去玩了。
我刚才回家翻了下储物间,找着之前我给小宇带的那套没拆封的机甲配件包,塞到帆布包里了,明天去营地给他送过去。刚才刷朋友圈看见他之前躲了三个多月的那个发小,发了条动态,说动漫展的票我多抢了一张,等你好久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把桌上摊着的乐高零件吹得滚了两个,我伸手接住,突然觉得,哪有什么打不开的心结啊,就是得有人慢慢陪着他,一步一步,重新敢伸手去接别人递过来的橘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