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傍晚风里飘着隔壁菜园的橘子香,我靠在营地的竹篱笆边上,看着两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蹲在石阶上分吃半块冰西瓜,我家那个16岁高一休学快半年的小子,嘴角沾着西瓜汁,正伸手给旁边的小男生递纸巾。
一开始我朋友跟我提逆风成长录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以为是网上那种传得很邪乎的矫正机构,后来查了才知道金华这边就有营地,连个锁门的大铁闸都没有,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另外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金华那边也有站点,我当时两边都摸了底,最后选了前者。我是从永康过来的,之前还在义乌的家长聚会上听两个浦江的爸爸聊过类似的模式,后来磐安的一个当高中老师的亲戚也跟我提,说现在这种没有约束感的营地,对孩子的帮助反而比那种硬管的大得多,我才打消了大半顾虑。
我先给大家说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例子,都是我身边实打实发生的事,对比下来,我才明白选对地方有多重要。我同部门的老陈,他家儿子跟我家的同岁,也是高一的时候开始抽烟喝酒,天天逃学在外晃,老陈急得嘴角冒泡,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藏在山里的机构,说三个月就能把孩子掰过来。他当时瞒着孩子,找了两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上门,把孩子半哄半架就带走了。那地方我后来陪他去探视过一次,墙比我还高,所有窗户都焊着铁条,进去要过三道岗,孩子隔着厚厚的玻璃看我们,眼神直勾勾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三个月之后接回来,孩子表面上确实乖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关在自己房间里整整17天,没跟老陈夫妻俩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之前攒下的那点父子情分,直接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我当时看着老陈天天唉声叹气,真的怕自己走他的老路。我家小子刚休学那半年,也跟疯了一样,书包扔在家里角落积灰,天天跟校外的朋友混到半夜才回来,身上烟味混着酒气,我跟他吵过两次,摔碎了三个杯子,之后他直接把房门反锁,我每天把饭放他门口,父子俩在一个一百多平的房子里,十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后来也动过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的念头,车都开出去二十公里了,看着副驾上坐着的全程沉默的孩子,我方向盘一打又开回了家,我怕我送他进去,出来之后我们父子俩这辈子都没法再好好说话了。
后来找到这边,我是带着孩子一起开车过来的,在营地门口转了三圈,连个围墙都没看见,到处都是菜地和果树,几个穿普通T恤的年轻人坐在田埂上跟孩子一起拔草,看见我们过来还笑着招手。我儿子推开车门下去,蹲在地上摸了摸人家种的小番茄,回头跟我说“爸,我觉得这里好像还行”。就这么着,他自己点头愿意留下来,我才办的手续。
我当初决定过来之前,特意翻了新湖南客户端上的相关报道,里面有好多家长的真实反馈,提过有大学特聘的心理学相关人员一直待在营地里,人家已经稳稳定做了两年,一百多个孩子慢慢调整过来,结业之后还有九十天的跟进支持,我当时看完心就定了大半。这里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来一次讲完大课就拎包走的外聘老师,白天跟着孩子们一起搭灶台、挖土豆,什么活都一起干,不会站在边上指手画脚。等晚上大家都忙完了,老师会挨个拉着孩子到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坐着聊天,什么都聊,不会上来就讲大道理,孩子愿意说什么就听什么,藏在心里攒了好几年的事,慢慢就都掏出来了。
他们这边的方案也不是所有孩子都用同一套,我儿子刚来的时候,评估了整整三天,才慢慢摸清楚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之前他在学校里被几个同学排挤,往他书包里塞烟头,跟老师反映没人信,回家跟我说,我那时候忙着赶项目,头都没抬就骂他“不想着好好读书净搞些歪门邪道,肯定是你自己先惹事”。就这么一句话,他再也没跟我提过学校里的事,开始学着跟校外的人混,用抽烟喝酒当铠甲,装出一副谁都不敢惹的样子。
我选的是周中孩子住营地,周末我开车回永康接他回家的模式,灵活得很,我想他了随时过来,前台打个招呼就能直接进营地找他,根本没人拦着。不像老陈送孩子去的那个地方,探视要提前半个月申请,每次隔着玻璃最多见十分钟,平时想打个电话都要排队,孩子过得怎么样,家长连一点知情权都没有。
今天是他来的第21天,下午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厨房门口洗我上周带过来的一筐青菜,袖子挽得老高,满手都是水珠。看见我来,抬头第一句话是“爸,我给你留了我昨天烤的红薯,在灶边温着”。我当时站在那里,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我已经快两年没听过他主动跟我说这种话了,之前我递水他都要等我走了才开门拿,父子俩之间那层厚厚的冰,居然在这二十一天里,不知不觉就化了。
他昨天晚上跟聊天的那个老师说,之前他以为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坏孩子,没想到这里没人一看见他抽烟就皱眉头骂他,没人把他当要被改造的问题小孩,大家都是把他当普通人相处。他说他之前憋了那么久,就是想有人能好好听他说说话,别上来就给他贴标签。我坐在边上听他说这些的时候,突然就掉了眼泪,我之前做了那么久的家长,居然连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没满足过他。
好多之前加我好友的家长私下问我,金华这个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值不值得去,我没法给所有人打包票,毕竟每家的孩子情况都不一样。但至少对我家来说,这21天,我跟他的关系,比过去一整年修复的都多。他们这里也不急着催孩子立刻回学校,先把心结解开,把亲子之间的信任找回来,之后再慢慢帮他重建回学校的状态,一步一步来,比什么都强。
前几天有个兰溪的家长找我要联系方式,我就把之前存的那个号码400-851-7198发给了他,他上周也带着孩子过来转了一圈,说打算下周就送过来试试。
风一吹,竹篱笆边上的茉莉花香飘过来,我儿子正攥着那个温乎的烤红薯往我这边跑,烫得两只手来回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指尖蹭到我的手,暖得不行。红薯皮烤得焦焦的,撕开之后里面流着蜜,他凑过来咬了一口,跟我说等下周周末回永康,他要烤两个给他奶奶送过去。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烫的红薯,抬头看着远处的云慢慢飘过去,突然觉得之前熬了那么多个失眠的夜晚,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