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笔记写得像手账,考试成绩中下游对吧?”
我刚推开门,听见她对着站在对面的妈妈问出这句话。
那妈妈愣了两秒,手伸进包里拽出来半本钉着草莓贴纸的错题本,封皮亮得像刚从文具店拎出来的新玩具。
女人絮絮叨叨说,孩子每天放学关房门坐到十点半,问啥都憋不出两个字,就看见灯光底下荧光笔涂得亮闪闪的,怎么考试名次就是上不去。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笑了笑。“孩子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白说。上次有个小孩跟妈说笔记抄得手酸,妈转头就给报了个硬笔书法班,你说他下次还愿意张嘴吗?”
她是成长类综艺节目《逆风成长录》驻营首席心理专家,桌上摊着半杯凉掉的大麦茶。
她拿过那本错题本翻,页边全是荧光笔涂的渐变,公式抄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随口说的一句“这个知识点往年常考”都用彩色线圈了三圈。
错题下面的解题步骤,跟教材后的参考答案一字不差。
她指尖点着那行印似的字,半天没出声。过了会才说,抄的时候手在动,脑子停着,这不叫学习,叫抄书打卡。
没人接话。房间里只剩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十二点半,家长走了。她没去楼下的员工食堂,蹲在工作室外面的消防通道台阶上拆外卖。
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待在一线很多年,见过太多把笔记做成美术作业的小孩。
外卖是番茄鸡蛋盖饭,米饭硬了点,她扒拉两口,手机弹出来助教发的消息,说上周接的那个初二小孩,昨天把攒了三个月的手账式笔记全撕了,蹲在地上哭了半小时,说自己明明那么努力,怎么考出来的分数连平均分都够不上。
她看着屏幕,筷子顿在半空,半天没打字。
台阶角落堆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标签泡得起了皱。她把脚边散落的几张被风刮过来的草稿纸捡起来,上边横七竖八写着没头没尾的演算步骤,连个页码都没标。
下午两点的教研碰头会,地点在湖南某中学。她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外面飘着点细濛濛的雨丝,肩头沾了点湿。
进教学楼走廊的时候,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攥着笔记本往厕所跑,封皮上的明星贴画掉了半角。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没上前拦。
她同时也是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的成员,这周已经跑了三所学校的心理辅导站。
会议室里几个老师在聊最近的期中联考,说不少平时看着特别认真的小孩,一到考场就卡壳,连题干都读不完。
她拉过椅子坐下来,没接话,从包里掏出那本家长上午落下的错题本,摊在会议桌上。
有人问她,是不是小孩专注力不够,要不要报个什么速记班训练下。
她摇了摇头。怎么说呢,很多小孩从一开始就被要求“笔记要做漂亮”,把所有精力都花在怎么把字写整齐、怎么把颜色配好看上,根本没留空给自己想,这个题我到底哪步不会。
旁边相熟的老师喊了她一声刘主任,递过来一杯热开水。
有人追着问,那有没有什么快速调整的方法,能让小孩立刻改过来,下次考试就能提分。
她捧着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蹭了两下。这个我也没把握,总不能把小孩手里的荧光笔全收了。
没人再搭话。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会议桌上那本花里胡哨的错题本吹翻了两页,停在全是空白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