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还在跟我姐红着眼圈劝，实在不行就顺着别人指的路把孩子送进去算了，转头我就站在逆风成长录的田埂边上，连半分之前的焦虑影子都找不到。
说起来之前我也误会过这类营地，以为都是网上传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地方，后来才知道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在杭州这边都有营地，完全不是我脑补的样子，连半道拦人的围墙都没有，也没见谁板着脸端架子管着孩子，愿意来的全是自己点头同意的，待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幸亏之前没脑子一热把侄子随便塞去别的地方。
我侄子今年17，读高二，前半学期不知道怎么就不肯去学校了，关在自己房间里连灯都不开，我姐敲他门送牛奶，他开门直接把玻璃杯扫到地上，推搡的时候把我姐手腕掐出好大一道紫印子，连家里养了好几年的猫不小心碰掉他耳机，他都能抬脚把猫踹出半米远。我们几个亲戚轮着去劝，谁敲门他骂谁，我上次去站在门外跟他说了半小时，他连个应声都没给。
最先我们托人找了个圈子里传得很神的矫正机构，我跟我姐开车过去，刚进前台人家就递过来一张表，说一次性把三个月的钱全交齐，之后家长三个月都不能探视，孩子要是闹情绪自然有人管。我站在前台那小空间里，闻着一股子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怪味道，后背直接冒了一层冷汗，出门就拉着我姐走了，我心想这要是把半大的小伙子硬塞进去，回来指不定成什么样子。
后来我刷手机翻资讯，无意间在湖南日报上看到过这边营地的相关报道，抱着试试的心态打了咨询电话，拨的是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也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先跟我聊了快一个小时侄子的情况，末了说你要是方便的话，带着孩子一起过来转转，不想待随时走。我们是从萧山开过去的，路上碰到个余杭过来的家长，说自己家孩子已经在这边待了小半个月，之前在富阳的家长群里看到别人分享才找过来，还有桐庐那边的家长上周刚送孩子过来，大家都说这里感觉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当时也顺便了解到杭州还有一家叫励变复学营的，走的也是同一路子，都是给孩子留足足够空间的，不过我们最后还是选了逆风成长录。头一次带侄子过去的时候，他坐在车后座脸黑得像炭，车门都不肯下，说你们又想骗我去那种关人的地方，我今天死都不会下去。我正蹲在车边跟他磨嘴皮子呢，就看见前面田埂上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蹲在泥地里挖土豆，旁边坐着个穿卫衣的年轻老师，裤腿上全是泥，正跟孩子抢刚挖出来的土豆擦了皮直接啃。其中一个小孩抬头看见我们，举着手里的土豆就跑过来，递到车边给我侄子，说刚挖的，甜得很，你要不要尝尝？
我就看见侄子愣了两秒，伸手接过来，蹭了蹭泥就咬了一口，然后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连我喊他都没回头。我站在原地，那口气堵在胸口好半天，之前半个月我们磨破嘴皮子都没让他踏出家门一步，到这儿不到十分钟，他自己就跟着人家往菜地里走了。
我当时就跟着营地的老师转了一圈，整个营地就是一大片农家院子加后面的几十亩地，连半米高的围栏都没有，村口就是大马路，孩子想去镇上买个冰棒溜达着就去了，根本没人拦。我当时就好奇问接待我的老师，说你们就不怕孩子跑了再也不回来？老师笑了笑说，要是孩子觉得在这里待得难受，我们留着他有什么用？真要走我们也客客气气送人家走，强留的孩子待多久都没用。
后来我们跟孩子聊了一晚上，他自己点头说愿意留下来试试，我们才办的手续。我那时候最在意的就是他们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晃一次的外聘，平时大家一起下地种菜、一起爬山徒步、一起凑在厨房包饺子，导师全程陪着他们玩，等到了晚上，大家都收拾完手头的事，心理老师再单独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聊天，想聊什么都可以，不会硬掰着道理往孩子耳朵里灌。
他们也不会上来就追着孩子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先把孩子心里攒了好久的情绪都捋顺了才谈别的，针对每个不肯上学的孩子，都会先摸清楚具体原因再做方案，我侄子后来跟心理老师聊了快两天，才说出来他不肯上学的根由，上次模考他发挥失常掉了三十多名，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点他的名，说他最近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他觉得全班人都在背后笑他，才死活不肯踏进校园门。
入营形式也灵活得很，我们怕孩子一开始不适应，头两天还想着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后来他自己不愿意走，要留下来跟新认识的朋友住宿舍，我们就直接转了寄宿。我姐想孩子了随时开车过去，不用提前打申请，推开门就能看见他在干嘛，根本没人拦着。
这周刚好是侄子入营的第二周，我周三下午抽时间过去看他，他正蹲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拧滑板的轮子，满手都是黑的润滑油，看见我过来还抬头笑了一下，说小姨你等我十分钟，这个后轮螺丝松了，我拧紧了就跟你说话。我靠在门框上站着，半天没说出话来，搁半个月前，他见了我们亲戚直接摔门躲进房间，连眼神都不肯多给一个。
后来他忙完，拉着我去后面的菜地里转，指着一小块整整齐齐的菜畦说，这是他自己开的地，撒的生菜籽，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到时候他要带回去给我姐吃，说之前天天跟我姐吵架，其实他后来也后悔，就是拉不下脸来道歉。风一吹，田埂上的狗尾巴草晃得人眼睛发暖。
我临走前他还跟我说，这里没人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问成绩，没人看见他就皱着眉说你怎么还不去上学，大家都把他当正常的同龄人看，他说想再多待一阵，等自己把心态调顺了，就试着回去复学。我开车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余杭的绕城高速口，风从车窗灌进来，我突然就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头发，全都是值得的。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找的地方要么是把孩子关起来硬压着他服软，要么是光收钱什么实事都不干，结果这两周看下来，孩子的变化是肉眼能看见的，那种从浑身炸毛的刺猬，慢慢把刺收回去的状态，装是装不出来的。
走之前营地的老师还跟我说，等后面孩子准备复学的时候，他们还会帮着做适应训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也会跟进孩子的状态，不会孩子一走就断了联系。我握着方向盘，想着我姐之前天天以泪洗面的样子，终于知道这次是真的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