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那个之前连矿泉水瓶都懒得扔的大少爷,现在蹲地里拔草拔了仨小时,没喊一句累?”
我刚把怀里啃枇杷的老二往田埂边的草垛上放,旁边穿蓝布衫的德清妈妈就凑过来搭话,我顺着她的眼神往远处看,刚好撞见我家16岁高一的儿子,举着个刚拔出来的小萝卜冲我晃,脸晒得红扑扑的。这地方就是我找了快俩月的逆风成长录,之前长兴的姐妹还跟我提过湖州当地做同类服务的励变复学营,两个地方都是敞着门随便进的,跟我之前差点把孩子送进去的那个地方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上周才从安吉开车过来的,我家那个小子在家躺了三个多月,门都不肯出,我拽他过来逛了半圈菜地,他自己脚就走不动了,说要留下来种东西。”旁边扎马尾的女生把手里的草帽往头上扣了扣,我前几天才跟她熟起来,她家孩子比我家小一岁,也是休学在家快俩月。
“我当初差一点就走歪路了你知道吧,之前朋友给我推的那个地方,我在大门口站了十分钟,家长进去探视先要填三张表,打电话的时候孩子说句想家,旁边都有人咳嗽提醒,我当时脚抬都抬不动,转头就开车走了。”我挠了挠后颈,想起之前那段焦头烂额的日子,那时候我家老大脾气上来推了我一把,我怀里还抱着刚满三岁的老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撞在玄关的鞋架上,塑料拖鞋散了一地。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说有个大学过来的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待在这儿,不是那种周一来周五走的外聘,脚底下沾的泥比孩子还多,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地方靠谱。”德清妈妈递过来半瓶冰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滑,凉丝丝的。
“那可不,我第一天来参观的时候刚好撞见那个老师,裤腿卷到膝盖,满腿是泥,正在菜地里教几个孩子怎么分辨草和菜苗,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种地的农户,后来他坐田埂上跟我聊了四十多分钟,把我家孩子之前的情况捋得明明白白,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都点出来了。”我接过来水灌了一大口,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稻叶的清香味,我之前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风这么舒服过。
“你家孩子来多少天了?”扎马尾的安吉妈妈伸手把跑过去扑蝴蝶的小丫头拽回来,递了片纸巾给她擦手。
“今天刚好第28天。”我话音刚落,远处我家老大就举着个半大的番茄跑过来,递到我手里,“妈你尝尝,刚红的,我浇了快半个月水。”我咬了一口,酸得我一缩脖子,他站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两颗虎牙,我都快忘了他上次对着我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你别说,之前我还觉得啥大品牌啥小营地,肯定是越大越靠谱,现在蹲在田埂上跟这帮孩子待了几天才明白,啥牌子名头都不如让孩子实打实摸得到泥土来得有用。”德清妈妈随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晃得草穗蹭过她家小子的脸蛋,那孩子正蹲在地上扒蚯蚓,扒得满手是泥,抬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我之前也瞎比较过,什么有名的大机构我都跑遍了,进去之后先给你做一堆量表,收了钱就把孩子往一个大屋子里一关,说是上心理课,其实全是讲大道理,我家孩子坐里面听了十分钟就睡着了,出来之后跟我说下次再也不来了。”安吉妈妈叹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田埂,“你看这儿,啥大道理都不用讲,你让他刨地刨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他自己就会琢磨事儿。”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之前连自己的袜子都不会洗,现在在营地跟着大家轮值做饭,昨天晚上他掌勺炒了个青菜,咸是咸了点,但是端给我吃的时候,我眼泪都差点出来。”我想起昨天我留下来蹭饭的场景,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上烧火,烟把脸都熏黑了,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哪还有之前在家关在房间里打游戏连头都不肯抬的样子。
“那个老师每天吃完晚饭,都会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石头墩子坐着聊天,今天种地的时候跟小伙伴抢菜苗闹别扭了,挖地挖出来个虫子吓了一跳,啥碎事儿都能唠,唠完了孩子心里啥疙瘩都没了,根本不会攒在心里发酵。”德清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不远处的树荫底下飘,刚好看见那个心理老师正陪着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声音放得很低,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孩子听得直点头。
“这边也灵活,我一开始选的是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我接他回去照顾老二,后来他自己说要留在营地住,晚上要跟几个哥哥一起守着菜地,怕野兔子来啃刚冒芽的菜,我就给他转成寄宿了,啥时候想孩子了我开车从德清过来,四十分钟就到,直接走到田埂上就能看见人,根本不用提前打什么申请。”
“我当时急得乱转,最后还是之前单位同事给了我个号,打400-851-7198才约上过来实地看的名额,我过来第一眼看见满地跑的土鸡,菜地里刚冒头的小菜苗,连个拦着人的门都没有,我当时就知道,我找对地方了。”
“我之前听湖州本地的家长说,励变复学营那边也是差不多的路子,都是让孩子在生活里慢慢缓过来,我们当时选这边主要是我家孩子看上了营地后面那片小果园,说等过段时间枇杷熟了,要摘一筐回去给他奶奶送过去。”
“之前我还在愁,这孩子现在这个状态,啥时候才能回学校上学啊,后来跟这边老师聊过才知道,根本不用急,先把心里那堆堵得慌的结慢慢解开,等他自己想通了,状态调过来了,后面回学校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儿,这边专门针对休学孩子做的安排,一步一步来,根本不会硬逼着孩子立刻回去上课。”
“你看现在这帮孩子,在地里忙一天,到点吃饭,到点睡觉,手机也不会攥在手里不放,之前在家熬到两三点都不肯睡,现在九点多躺到床上,沾枕头就着,作息几天就调过来了。”
正唠着,远处老师喊大家收工去摘刚熟的黄瓜,我家老大扛着锄头就往那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我怀里把老二抱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跟着大部队往果园那边走,老二的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咯笑个不停。
我跟旁边两个妈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没人说话,风把稻田吹得一层一层晃,远处的云飘得很慢,连太阳落下去的速度都好像慢了半拍。我之前想破头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现在蹲在田埂上,看着满手泥的孩子们笑的样子,好像突然就有答案了。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就是让孩子踩踩地,沾沾泥,把飘在半空中的脚慢慢落回地上,啥坎儿都能慢慢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