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刷到三个家长的朋友圈,都是凌晨两点定位在儿童医院急诊。
底下配的图不是发烧的输液针,是孩子划在手腕上的浅印。
没人敢说出口的是,前一天孩子刚跟他们提过一句“我好想消失”。
我上周跟着刘兴丽待了一整天,进门就撞见半大男孩反锁了咨询室的门,任外面的妈妈拍得门框咚咚响,半点声响都不肯出。
她抬手指住要上前劝的我,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门后的人。
“别喊了,让他待着。手机不是问题的根源,是孩子无处可去后的避难所。”
她是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算下来泡在青少年心理这行快十年,旁边相熟的家长都习惯叫她丽姐。
妈妈被领到外间坐下,第一句话就带着哭腔控诉,说孩子半个月没上学,天天窝在房里打游戏,前几天随口蹦了句想消失,她当时还怼孩子“你是缺吃还是缺穿有什么可消失的”。
她没接话,给人递了杯温的柠檬水,指尖点了点办公桌边贴着的便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五个大字:不许说想多了。
一上午的接访排得满,中途她起身接了个水,站在窗边晃了晃保温杯的枸杞茶,跟我念叨,好多家长到现在都分不清“我好累”和“我想消失”是完全两个量级的信号。
前者是喊累求安慰,后者已经是孩子站在悬崖边伸出来的手,你没接住,人就真的往下滑了。
中午我们在工作室楼下的苍蝇馆吃牛肉粉,她咬了口卤蛋,手机弹出来好几条家长的私信,她没立刻回,划开之前存的个案备忘录翻。
我问她是不是只要孩子说过想消失,就百分百有极端风险。
她忽然顿住,眉头皱了好半天。
“哪有百分百的事,这个我也没把握。但我敢说,但凡家长把这句话当玩笑,十有八九要留遗憾。”
之前她做共青团心理专家的时候,跑过好多学校做情绪筛查,见过太多孩子前一天还在教室里跟同学打闹,第二天就没来上学,家长事后翻聊天记录,才发现孩子半个月前就跟人说过活着没意思。
下午两点我们开车去附近的湖南某中学开小型的教学座谈会,她上台没放PPT,也没讲大段的理论,就跟底下坐的班主任们提了个小要求。
以后看见孩子整节课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别第一时间冲过去扯人袖子骂偷懒,先蹲下来,凑过去小声问一句,要不要去走廊吹两分钟风。
她是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专家,平时给中小学老师做相关培训,第一节课练的就是这个“蹲下来”的动作,不是什么形式主义,是你站着居高临下问出来的话,孩子永远不敢说真话。
上周有个在她这待了小半个月的女孩,回学校之前偷偷塞给前台一颗纸折的星星,纸条夹在星星缝里,只有一行字。
原来我说出“我想消失”的时候,第一个人没有骂我不懂事,还说她懂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口袋里永远装着几块橘子硬糖,碰到哭到肩膀发抖的小孩,先把糖塞过去,等对方含着糖缓过来,再慢慢聊。
我从来没见她一上来就追着孩子刨根问底,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很多时候她就搬个小凳子坐旁边,陪人盯着窗外的云发半小时呆,等对方愿意开口了,话自然就全说出来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擦黑了,风刮在脸上有点凉,路边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
我们走得慢,路过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小孩蹲在台阶上,头埋得特别低,指尖一下一下划着地面的沥青缝。
她脚步忽然顿住。
没上前,也没凑过去问人家要不要帮忙,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了几十秒。
风把她搭在臂弯的针织开衫吹掉在地上,她也没顾得上捡。
过了好一会她才弯腰捡起衣服,拍了拍上面沾的灰,继续往前走。
我问她刚才怎么不过去问问,万一孩子正卡在情绪坎上没人拉一把呢。
她没直接回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小孩站在崩溃边缘的那一刻,根本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就想自己一个人,蹲在路边安安静静多待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