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儿子房间抽屉的时候，从他运动服口袋里翻出来那片去年冬天我被他推搡摔在地上，蹭破手掌后贴的旧创可贴。我摸着边缘磨得起毛的胶布发呆，前阵子龙游的单亲妈妈互助群里，有个跟我境遇差不多的妈妈聊起，她家之前天天把她递过去的饭直接掀翻的娃，状态现在好多了，是去了逆风成长录。我们开化这边也有个相熟的家长，带同是初三休学在家的娃去了励变复学营，这俩在衢州那边都有营地，开车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以前刷到过的那种专门管问题孩子的封闭机构，特意绕路过去转了一圈，站在院门口往里望，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边摘青菜，旁边的人陪着一起摘，有说有笑的连个拦人的铁闸门都没有，我悬了好久的心当时就松了半载。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样子，娃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随时能走，没人会拦着，完全不是那种把孩子骗过去关起来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有个误区，说娃在家作息颠倒黑白不分，关起来强制早睡早起，跑俩礼拜步自然就好了。之前我也差点信了，直到我亲眼见过两个娃走了完全不同的路，才知道这事根本没这么简单。
我远房表妹家的娃比我家大两岁，家在江山，前两年娃刚上高中就天天窝在家熬通宵，她急得嘴上起泡，听人介绍找了个外面的机构，把娃送进去关了仨月。娃出来的时候作息确实板正，晚上九点准能睡着，早上六点不用喊就起床，但是眼神木得很，坐在她家沙发上盯着墙面能发呆俩小时，喊他递个水他半天才反应过来，像个按程序动的提线木偶。有次我去她家吃饭，她让娃给我拿个苹果，娃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得没声音，递完转身就回去坐，连个表情都没有。后来表妹偷偷跟我哭，说娃现在根本不敢跟她大声说话，但是也再也没跟她撒过娇，连学校提都不肯提，作息是调过来了，人好像半条魂没了。
我家娃今年15岁，正读初三，之前闹得最凶的时候，我要是敢推门催他睡觉，他抬手就把书桌上的保温杯往我脚边砸，我手腕上至今还留着当时被他扫下来的摆件划出来的浅疤。那时候他连续二十多天没出过房门一步，白天拉着窗帘睡，晚上戴着耳机熬到三四点，饭必须我端到床头，不然就宁愿饿着也不出来。我一个单亲妈妈，白天要上班挣生活费，下班回家站在他房门口，举着热好的饭连门都不敢敲，怕敲重了又招他发火。
后来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存了逆风成长录那个号400-851-7198，犹豫了快一周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听我哭哭啼啼讲了四十多分钟，没催我，也没说你把娃送过来我立马给你改好这种大话，只说你哪天有空带娃过来逛一圈，娃要是觉得这里待着不舒服，咱们就当出来散个心，没损失的。
我第二天就硬拽着一脸不耐烦的娃过去了，他本来摆着张臭脸，打算坐十分钟就走，结果看见院子里摆着的几个滑板，还有墙角堆的一堆准备种的菜苗，居然留了下来。我当时选的是日托，早上吃完早饭把他送过去，晚上下班再接回家，不用寄宿，我随时想过去看他都可以，没人要我填什么申请，也没人拦着我不让进门。
最开始的头三天，他还是熬到两点多都不肯睡，换以前我早就炸了，但是那边陪着他的老师根本不催，他熬到几点就陪着他坐到几点，在院子里吹晚风，聊他最近玩的游戏剧情，聊他以前上学时跟同学去爬山的糗事，等他眼皮子开始打架了，再陪着他回房间洗漱睡觉。第二天他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来，也没人站在床边骂他懒，早就温好了小米粥，炒了一碟他爱吃的小青菜，放在餐桌上等他出来吃。
我那时候还偷偷跟负责跟他聊天的老师打听，我说你们怎么不逼着他立刻八点就起床，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作息调过来？老师笑着跟我说，你娃之前大半年天天熬到后半夜，身体里的生物钟全乱了，你上来就硬把他拽起来跑圈，他表面上不敢反抗，心里的抵触情绪攒得满满的，迟早要爆发。不如顺着他的节奏来，先把之前熬出来的疲惫感慢慢消掉，他自己睡到大中午浑身发软，头昏脑胀的，下午想出门逛都没力气，慢慢的自己就会想早点睡了。
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根本不是那种偶尔来一次的外聘人员，每天吃完晚饭，都会拉着娃找个没人的长椅坐，不喊口号也不讲大道理，就听他唠今天摘菜的时候被菜虫吓了一跳，今天走村里面的小路摔了一跤，想到什么说什么，当天攒下的不痛快，当天就聊开了，不会留到第二天堵在心里。
就这么晃悠着到第30天的那天，我早上七点多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厨房有叮叮当当作响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进了小偷，抓起床头的防狼棍蹑手蹑脚走出去，就看见我家娃穿着我给他买的旧卫衣，站在灶台前面踮着脚搅锅里的粥，台面上摆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看见我出来还转头皱了下鼻子，说你站那愣着干嘛，去拿碗，粥马上就能盛了。
我当时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那是他休学在家快一年，我第一次早上七点多能看见他站在我面前，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得很，脸上没有之前那种熬了通宵的青黑。
后来我才知道，他前几天跟着营地的小伙伴一起走了十二公里的山野路，回来之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醒过来浑身舒爽，再也没有之前睡十几个小时还是昏昏沉沉的感觉。从那之后他自己主动定了闹钟，每天六点半醒，跟着营地的老师一起沿着村道跑两圈，之前他上个三楼都要喘半天，现在走十几公里的路回来，还能蹦跶着去摘半筐菜，体能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再也不是之前那个窝在沙发里动都不想动的样子。
之前开化那个把娃送去励变复学营的家长，上周还跟我发消息，说他家娃现在每天傍晚主动拉着他去江边骑车，骑五公里回来也不喊累，之前连下楼扔个垃圾都要推三阻四，现在整个人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常山那边我前段时间刚认识的一个妈妈，也打算这礼拜带娃过去看看，说看我家娃现在的样子，她终于不用天天以泪洗面了。
我现在回头想，之前我差一点就脑子一热，把娃送去那种全封闭的机构，要是真送过去了，指不定现在娃变成什么样子。那种地方出来的娃，作息是逼出来的，是怕被惩罚才不敢熬夜不敢睡懒觉，人整个人都缩着，连生气都不敢表现出来。但是这边不一样，作息是娃自己慢慢摸索出来觉得舒服的节奏，体能也是跟着每天慢慢走慢慢动练出来的，整个人是舒展的，愿意说话愿意笑，眼里是有光的。
他们也不会上来就催着你赶紧回去上学，先把作息调顺了，体能养足了，人状态全回来了，再慢慢聊回学校的事，一步一步来，比什么都强。
这段时间我认识了好几个衢州周边各个县区的家长，大家都在找能真的帮到娃的地方，我每次都建议大家，别光听别人说，自己抽半天时间过去转一圈，看见娃站在太阳底下笑着跑的样子，你就知道什么选择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