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我躺在营地家属区的硬板床上,耳边是窗外稻田里蛙鸣的声音,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刚好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之前我和几个丽水周边的家长凑堆聊的时候,还听过励变复学营的名字,两家在丽水那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差点把它们当成网上传的那种关人的地方,真来了才发现连个拦人的大铁门都没有,完全是敞开的大院子,走在田埂上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山,半点儿逼仄压抑的感觉都没有。我之前碰过的那种机构,墙修得比我还高,交了钱之后连探视都要提前申请,还跟我拍胸脯说三个月就能把孩子改好,我站在墙根下连里面的动静都听不到,当天转头就把报名钱要了回来,那种地方我半分都不敢信。
现在是结营前一天,我穿了件短袖站在院子边上,看着不远处绕着稻田跑步的身影,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脚步稳得很,数下来这是他今天跑的第三圈。我掐了下时间,他这二十一天下来,已经能每天早上六点半准点从床上爬起来换运动服,放在一个月前,这事我想都不敢想。
15岁的初三男孩,去年年底开始休学,一开始只是不肯去学校,后来慢慢发展成黑白颠倒,白天蒙头睡,晚上关在房间里亮着灯熬到三四点,喊他出来吃饭也不应。那天我实在忍不了,推开他房门要把他拖出来透透气,他直接红着眼挥胳膊把桌上的水杯扫到地上,伸手推了他妈妈一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我当时抬着手差点扇下去,最后僵在半空中,知道靠家里硬管根本行不通,再逼下去指不定出什么事。
我找过不少路子,本地的心理咨询室跑了不下五家,每次孩子坐在咨询室沙发上低着头半天不说一句话,钱花了不少,回家之后还是老样子,该熬夜熬夜,该关房门关房门。之前我还特意跑去遂昌找过做儿童心理研究的老同学,人家跟我说,像这种长时间作息全乱的孩子,先别急着聊学习聊复学,得先把身体状态调过来,生物钟顺了,人精神了,心里的那些结才好慢慢往外捋,坐在房间里聊天是聊不出体力的。
我一开始找过来的时候,其实半信半疑,特意没跟孩子说什么“我给你找了个地方改毛病”,就说周末开车带你去乡下散散心,那边有不少同龄人一起玩,他本来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随口嗯了一声就跟着我们出来了,没人拽他没人骗他,他自己逛了一圈院子,看见田埂上种的小番茄,看见角落里堆的登山包,说行,我在这待几天试试。
刚来的前三天,他还是老样子,下午三点才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换别的地方说不定早就冲进去掀被子喊人了,这边的老师半点儿都不催,早就把温好的饭菜放在餐桌上,留了张便签说醒了饿就自己去厨房热一下。他四点多晃出来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师蹲在院子里劈柴,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说醒了就过来搭把手,劈完柴我们等下煮糖水喝,没人提你怎么睡了这么久,没人骂你不懂事。
就这么过了三天,他每天醒的时间自动往前提一个多小时,第五天早上八点多,我刚开车到营地门口,就看见他穿着运动服跟着几个人往外走,看见我还挥了挥手,说今天大家要去后山徒步,我跟着一起去,你不用等我吃午饭。我当时站在车边愣了好半天,他已经快四个月没在上午十点之前出过门了。
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根本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的外聘人员,每天白天陪着孩子们一起走路、干活、瞎晃,等晚上大家都洗完澡歇下来了,就拉着孩子随便找个台阶坐着聊天,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聊刚才徒步的时候风刮在脸上爽不爽,聊刚才摘的野山楂酸得牙都要掉了,聊着聊着他自己就把之前不想上学的原因全说出来了,说上次模考退步了二十名,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点了他的名,他觉得太丢人了,索性就再也不肯去学校,躲在房间里熬大夜,觉得只有深夜的时候没人管他,他才觉得自在。
我当初敢下定决心把孩子放在这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边的相关报道,知道有高校的心理老师参与设计调整方案,不是随便拉着孩子瞎跑,每个人的作息和体能计划都是单独排的,刚来的前一周只要求每天出门走两千步,慢慢往上加量,绝对不会上来就让你跑十公里,把孩子逼得直接抵触。上周我在营地碰到个青田过来的爸爸,他家孩子之前连着五十多天没下过楼,现在来这边待了十天,已经能跟着大部队走完全程五公里的徒步路线,连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都亮了不少。还有个缙云的妈妈,家离这边不远,每天开车半小时送孩子来日托,晚上接回家住,她跟我说之前她家孩子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现在跟着大家去后山摘橘子,走十公里路都不喊累。
我们一开始选的也是日托模式,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里住,试了一周之后孩子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跟大家一起住,说晚上几个小伙伴躺在院子里看星星聊天,比回家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有意思多了。我也没拦着,就给他收拾了换洗衣物送过去,周末我和他妈妈想接他回家吃饭,他还说约了朋友第二天要一起去地里挖红薯,不肯跟我们走。这边的收费模式也很灵活,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根本没有一上来就让你交半年一年钱的强制要求,我当时犹豫了快半个月,翻了好多资料,最后拨了400-851-7198打过去,接电话的老师耐心跟我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我所有乱七八糟的顾虑都给捋顺了。
这三周看下来,他之前熬大夜熬出来的满脸冒的痘消了大半,之前走两步就喊累的毛病没了,上周营地测体能,他的八百米成绩比初三上学的时候快了整整一分钟。结营之后的复学安排也早就跟心理老师对接好了,不会直接就让他回学校上课,先从每天在家学一个小时开始,慢慢把学习状态找回来,再试着去学校上半天课,一步步来,不会急着赶进度。
丽水这边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我之前加家长群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句,家往南边走的过去可能更方便点,不过我们家离现在待的这个更近,就直接选了这里。
我正站在田埂边上发愣呢,他跑完最后一圈,擦着汗往我这边走,递过来一个用树枝削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头牌子,上面刻了两个字:早睡。风从稻田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刚抽穗的稻子的清香味,远处山边的太阳正往下沉,暖黄的光铺得满地都是。我攥着那块粗糙的小木牌,指尖蹭到边缘没磨平的木刺,有点扎手,但心里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