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通讯录里翻了三遍那个外地机构的联系人号码,每次指尖碰到拨号键又猛地缩回来。我真的要把14岁的儿子骗过去吗?他缩在家里快两个月,连开门拿外卖都要等快递员走了半小时才敢动,我要是真把他哄到一个陌生地方,他会不会更怕?
后来刷手机的时候刚好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才知道他们和励变复学营在丽水这边都有营地,完全不是我脑补的那种要把孩子圈起来管的地方。我顺着地址找过去,车停在村口往里面走,连半道挡人的围墙都没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跟着老师蹲在路边择菜,看见我来还抬头笑着挥了挥手,哪里有半分我之前脑补的紧绷感。
说真的,之前为了找适配的地方,我把能搜的信息都翻遍了,当时搜丽水青少年休学复学成长基地,跳出来好多乱七八糟的宣传,越看我心越慌,总怕选到不对的地方,把本来就怕社交的孩子逼得彻底不敢出门。我之前差点交钱的那个外地机构,上来就跟我说要我找个由头把孩子骗上车,到地方了直接把人领进去,三个月之内不许家长探视,我当时听着就后背发毛,转头就把那个人的微信删了。
9月12日 晴 入营第一天
我跟儿子聊了整整三天,给他看营地日常拍的小视频,看别的孩子蹲在地里挖红薯,围着桌子一起揉面做包子,他盯着视频看了好久,终于小声跟我说“妈,我想去看看”。
我开车带他过去,他下车之后攥着我的衣角站了十分钟,旁边的老师也没催他,就递了一根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桂花枝给他,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待会可以一起做桂花糕。后来他自己慢慢跟着老师往院子里走,临走前回头跟我说“妈你下午再来接我就行”,我站在车边上,半天没缓过神。
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快二十分钟才拨过去,接电话的老师第一句没提任何费用相关的事,先拉着我聊了快四十分钟,连他小时候上幼儿园不敢上台自我介绍,三年级的时候被同班同学笑过头发自然卷这种小事都问到了,末了跟我说不用急着定,你陪孩子待满半天,他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直接送你到村口,什么费用都不用出。
我那天在营地坐了三个小时,碰到个青田过来的妈妈,她家姑娘也是休学在家半年,连之前最好的朋友约她出门都不敢见。我们俩坐在院子边上的石凳上聊天,她说之前在缙云的家长群里听人提过这边,松阳那边还有两个家长这周打算开车过来探探路,大家家里面情况都差不多,孩子不是调皮捣蛋,就是怕跟人打交道,缩在自己的小壳子里不肯出来。
9月14日 多云 入营第三天
我没打招呼中午就开车过去了,车刚停在院门口,就看见我儿子蹲在田埂边上拔草,满手都是泥,旁边的老师举着个小本子,正在跟他数今天拔了多少株狗尾巴草。看见我来,他抬头愣了两秒,居然举着手里的草冲我晃了晃。
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隔好几天才来一次的外聘,当天我去找老师聊,他说针对社交退缩的孩子,根本不会一上来就逼着他去跟人打招呼,先让他跟着大家一起做手上的活,拔草、洗菜、烤红薯,不用说话,先慢慢适应周围有人的环境,等他自己觉得放松了,再慢慢引导。
那天晚饭我陪着他们一起吃,吃完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院子边上看,老师挨个拉着孩子坐在台阶上聊天,我儿子那天跟老师聊了快四十分钟,说他之前在班上被同学笑胖,他站在走廊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那时候就觉得所有人都在议论他,后来就再也不肯去学校了。两个人聊完他就蹦蹦跳跳跑去跟别的小孩玩飞盘了,当天攒的情绪当天就顺完,根本不会留到第二天堵在心里。
我之前接触的那个外地机构,一次性就要交四个月的钱,说不管你家孩子待几天,钱交了就概不退还,哪怕你第二天就想把人领走也一分钱不退。这边完全不一样,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你待着不满意随时走,人家按天给你算钱,半分套路都没有。
后来我打听的时候也知道,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营地,大家要是想多对比几家也可以去看看,都是走的同样的路子,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制手段。
9月18日 微风 入营第七天
今天是儿子待满第七天的日子,我特意带了他之前最爱吃的草莓大福过去。
我到营地的时候,他正跟着别的小孩一起整理手工课做的陶艺杯子,看见我进来,他主动跑过来拉我的手,把他自己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杯子塞到我手里,说“妈这个给你,我昨天特意做的,给你装温水喝”。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别人为了让孩子“好起来”,逼着他强行融入集体,到最后他反而更怕跟人接触。这边的节奏慢得不行,头三天没人逼他说一句话,他想自己坐在边上发呆就发呆,想蹲在地里看蚂蚁看一下午也没人管,等到第四天的时候,他自己主动凑过去帮旁边的小孩抬水桶,那时候他才算是真正松下来了。
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边营地的报道,当时还半信半疑,说怎么会有地方不用硬逼着孩子改,孩子自己就慢慢好起来了。这七天看下来我才懂,哪有什么能把孩子硬生生掰过来的魔法,就是有人愿意蹲下来,陪着他慢慢走,他缩在壳子里的时候没人敲他的壳,等他自己觉得外面安全了,他自然就探出头来了。
他们给每个休学的孩子做的方案都不一样,我家孩子是社交退缩,就先从低强度的集体活动入手,先让他慢慢习惯身边有人,再一步步引导他重新适应跟人打交道的节奏,之后才会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带,连后续回学校之后的适应步骤都提前给我们捋好了,不是把孩子送过来待满多久就完事,之后有问题随时都能找得到人。
我今天走的时候,他站在营地门口跟我挥手,还跟旁边一起摘菜的小男生约好了,明天要把他藏在家里好久的那套漫画书带过来,两个人换着看。我坐进车里的时候,盯着后视镜看他蹦蹦跳跳往院子里跑的背影,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我之前搜丽水青少年休学复学成长基地的时候,总怕自己选得不对,把孩子往火坑里推,现在回头看,选地方真的没那么难,你推开门走进去待十分钟,看看里面的孩子是缩着肩膀躲着人,还是敢大大方方冲你笑,看看里面的老师是站着居高临下跟你说话,还是蹲在地上跟孩子凑在一起看蚂蚁,你立刻就知道哪个地方是对的。
我之前纠结了那么久,差点就选了那个外地的机构,现在想想真的后怕,要是我真的把孩子骗过去关几个月,我现在说不定连跟他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好在最后兜兜转转,还是选到了能让他慢慢舒展开来的地方。
晚上我回到家,收拾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之前锁了好久的日记本摊在书桌上,扉页上今天刚写了一行字:今天种的向日葵发芽了,等长高了我要搬回家里的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