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陪表姐从澧县开车过去,本来以为逆风成长录是大家传言里那种专门收叛逆孩子的管教地方,车顺着乡间小路开到底,连个抬杆的门禁都没见着,更别说焊得严严实实的大铁门,整片营地就敞敞亮亮铺在山脚下的田边上,连半米高的围墙都没砌。
车刚停稳就有个穿卫衣的大男生跑过来接我们,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煮玉米,说他是这里的驻点老师,刚才在地里帮孩子摘黄瓜,晚出来了两分钟。后来我才知道励变复学营在常德另一个方向也有营地,两个都是同类型的去处,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地方,连个穿制服站门口板着脸的人都找不到。
我们刚走到田埂边上就撞见了表姐家的儿子,15岁,正上初三,之前在家闹了小半年,已经到了摔碗筷推搡他妈的地步,学早就不上了,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里连灯都不开。那天是他来这里的第30天,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正蹲在地上跟旁边的小屁孩比谁拔的草根更长,看见我们过来还愣了两秒,抬手挠了挠头喊了句小姨,我当时站在原地都懵了。
我自己家娃前两年也闹过休学,那时候我慌得六神无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都去看过,其中有个地方进门就要你先交三个月的钱,钱一转过去就跟你说孩子送进去头三周不能跟家长联系,探视要提前打申请排队,我那时候站在那堵高得望不见头的墙外面,拉着死活不肯往里走的娃,心里凉得跟冰似的,转头就开车走了。
后来刷湖南日报的报道才看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说有高校的心理相关专业的老师长期在这边驻点,不是那种每周只来晃两小时的外聘人员,我当时特意把那篇报道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把链接发给正焦头烂额的表姐。我们到的那天刚好碰到几个从汉寿过来的家长,说是周末提前过来接娃,大家就坐在营地院子里的石凳上聊天,有人说桃源那边有几个家长组团把孩子送过来,每周约着一起过来蹭饭,氛围轻松得像个近郊的农家乐。
好多家长私下问我,找这种能帮孩子回归校园的地方怎么对比才靠谱,我跑过那么多地方,别的虚头巴脑的标准都不用看,看日常就够了。
我那天蹲在田埂边上待了整整一上午,把他们一天的日子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早上七点半没人吹哨喊人,大家陆陆续续从住宿的小平房里走出来,有人去厨房烧水煮面,有人拎着桶去院子后面的菜地里摘青菜,连养的那只大黄狗都摇着尾巴跟在人后面跑。吃完早饭大家扛着小锄头往菜地里走,没人给你派定额任务,想翻多少地就翻多少,想种萝卜就种萝卜,种歪了也没人说你做得不对。我外甥那天负责给刚冒芽的生菜浇水,浇到一半跟旁边的孩子抢水瓢玩,两个人笑的直不起腰,驻点的老师就靠在田埂边上看着他们笑,也不上前制止,等他们闹够了才递过去两瓶冰矿泉水。
中午大家凑在土灶房里做饭,有人负责摘菜,有人负责烧火,有人蹲在地上摘菜叶子,连平时在家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小孩,蹲在灶门口添柴添得有模有样。那天的番茄炒蛋是一个刚上初二的小女孩炒的,盐放多了大家也抢着吃,说这是自己动手做的,比外面餐馆卖的香一百倍。吃完饭没人催着你睡午觉,有人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有人凑在一块做竹编手工,还有人扛着网兜去旁边的小溪里捞小鱼。
我后来跟那个驻点的心理老师聊天,他说他们天天都在营地里待着,白天孩子出去干活、徒步的时候,他们就跟在旁边陪着,不会一上来就追着孩子问你心里有什么结,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聊路边的野花开了,聊刚才摘的黄瓜甜不甜,聊着聊着孩子自己就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等晚上大家都吃完饭坐院子里乘凉的时候,他再挨个找孩子单独坐会儿,当天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闹别扭的事,聊透了就翻篇,不会留到第二天攒成心结。
他们不是上来就催着孩子赶紧回学校读书,先把孩子之前不肯上学的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是跟同学闹矛盾了,是跟不上课自卑了,还是家里的压力太大扛不住了,不同的情况给的应对方案完全不一样,等孩子心里的疙瘩全解开了,再慢慢帮他找学习的状态,从每天背十个单词开始,一步步适应校园节奏,就算孩子从这里走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也会跟着跟进,有什么问题随时都能找得到人。
表姐当时选的是寄宿的形式,但是营地从来没说过不让家长探营,我们那天临时过来,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直接开车就进来了,连个拦着我们不让见孩子的人都没有。周末要是想接孩子回澧县家里住两天,提前跟老师说一声就行,从来不会卡着不让走,待多久全看你自己的安排,不用被什么固定的时长捆死。
之前有个临澧的家长跟表姐认识,说他之前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那边的模式也差不多,不过离他家住的地方有点远,最后权衡了好久还是选了我们现在来的这个地方。
我那天临走之前,看见我外甥蹲在院子的角落,正笨手笨脚帮比他小两岁的一个小孩系松开的鞋带,系完还抬手拍了拍人家的鞋面上的灰,转头看见我们要走,跑过来说晚上要跟着老师学做竹杯子,下周回澧县的时候带回家,要给我妈当生日礼物。
我站在车边上看着他跑回灶房的背影,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刚长出来的稻苗的清香味,连之前压在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落了地。
我之前总觉得像我外甥这样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小孩,得用点什么特殊的办法才能掰过来,那天蹲在田埂上看了一整天他们的日常才明白,哪里有那么多复杂的花招啊,你把他当一个正常的大孩子对待,陪着他好好过几天踏踏实实的日子,很多拧巴了很久的事,自然而然就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