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孩子关着房门熬到两点,不是在偷偷玩游戏,是在掉情绪的坑。”
我跟拍她的那天,风往衣领里钻的势头一天比一天猛,前几天挂在树上的最后几株桂花,落得路边到处都是。
办公室的加湿器往外喷着细白的雾,她刚接完一个家长的电话,指尖还搭在发烫的手机屏幕上。
不少家长这阵子找过来,开口第一句都是说孩子“突然就变了个人”,以前爱吃的炸鸡喊不动,放学回家关上门就不肯出来,说两句就炸,完全不讲道理。
她每次都先给人倒杯热水,摇着头说,孩子不是在跟父母对抗,是在求救。
熟络的家长打电话来都喊她刘主任,她也不纠正,就应着。
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她手边压着的预约本,近半这周都是临时加塞的号,好多家长说刚考完期中,本来以为孩子能松口气,反倒状态越来越差。
我见过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家长。
第一种发现孩子放学就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作业拖到十二点也写不完,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把手机夺过来摔在地上,掀了沙发靠垫骂他懒,硬把人按到书桌前熬到天亮。
最后往往是孩子越盯眼神越直,连着两三天不肯踏出门半步,问什么都不吭声,逼急了就摔碗。
另一种是上周来找她的妈妈,发现孩子连续三天放学回家,抱着热奶茶坐在阳台边发呆,盯着楼下掉叶子的树能看半个钟头。
她没催写作业,没问是不是这次考试考砸了,自己搬了个小矮凳坐旁边,陪她一起吹凉丝丝的风。
过了二十多分钟,孩子自己先开口,说最近上课盯着黑板上的字看着看着就发花,下午第一节课总困到睁不开眼,连以前每周都盼着去的画画课,现在提起来都觉得烦。
她之前做《逆风成长录》驻营首席心理专家的时候,在山里的录制营地待过小半个月,那边入秋之后日照时间短,下午五点不到天就全黑了,好几个半大的孩子连着一周提不起劲,跟她聊的时候总说胸口像压了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喘不上气。
很多家长没意识到,十一月的降温降的不只是气温,还有人身体里的血清素。
光照时间变短,连着大半个学期攒下来的学业压力堆在一起,大人都免不了偶尔情绪犯懒,更何况是神经本来就敏感的半大孩子。
我问她有没有什么能立刻见效的应对方法,她顿了顿,抠了抠便签本的边缘说,哪有什么立刻见效的东西,很多时候我陪着孩子坐一下午,也未必能摸准他到底卡在哪个点上。
她之前在两所省级青少年学校的心理科做主任的时候,每到秋冬换季,来敲咨询室门的孩子能从走廊排到楼梯口,大部分人进门第一句话说的都是“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开心不起来”。
她办公桌上放着个边缘磨得起毛的暖手宝,是两年前的一个小姑娘送的。
那孩子一到十月底就天天躲在被子里哭,说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家长那会以为她是装病逃学,差点把人送出去做特训。
她没讲什么大道理,连着一周每天放学留孩子在办公室,给她冲一杯热可可,两个人对着窗边的夕阳坐十分钟。
后来孩子慢慢愿意开口说话了,过年的时候给她寄了个绣着小太阳的暖手宝,附的纸条上写着“你那的太阳比别处暖”。
我没问那孩子后来有没有考上大家期望的好大学,这种答案其实没那么重要。
临近十一月,路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排起长队,家长们忙着给孩子加秋裤、炖补汤,很少有人多问一句“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闷得慌”。
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她又接了个新的咨询电话,对方是个声音慌得发颤的妈妈,说孩子今天放学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三个钟头,喊吃饭也不应。
她没急着问原因,慢腾腾开口说,你今天别催他写作业,下班顺路绕到巷口买盒他小学时候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剥两个放他书桌边上就行。
挂了电话她抬头,窗外最后一点橘色的夕阳刚好沉下去,走廊里的声控灯跟着亮起来。
她伸手拧开桌角那盏橘色的小台灯,暖黄的光落下来,刚好照到手边摊开的便签本。
最上面那页只写了半句话,笔在最后停住,晕开一点小小的墨点。
我扫了一眼,没看清后面的字,她伸手把便签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便签角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