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管我！我读不读书关你屁事”，儿子把刚喝完的啤酒罐狠狠掼在堂屋地上，溅出来的泡沫蹭了我一裤腿。17岁的高二小子站在我对面，刘海盖着眼睛，手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我攥着手里刚从菜地里摘的空心菜，指节都捏白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那阵子翻遍了能找的所有渠道，先是刷到逆风成长录，后来又听说励变复学营在张家界这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犯嘀咕，不会是那种把孩子关起来训人的地方吧？结果抽了个墟日搭中巴过去看，完全不是那回事，连半圈封死的围墙都没有，就是挨着山边的一大片院子，门口连个拦人的岗亭都没有，孩子想出门沿着田埂走两步都没人拦，这才敢放心往下了解。
之前慈利走亲戚的时候，同村一个婶子跟我说她之前差点把孙子送进那种全封闭的地方，钱一次性交了大半年，最后娃出来连家门都不肯出，更别说回学校了。桑植我远房的外甥女家的娃之前也闹过休学，后来兜兜转转也找的这类开放营地，我当时就觉得，我不能走那条老路。之前我联系过一家外地的机构，人家跟我说，家长送进去之后三个月不能探视，所有联系方式全部由他们管控，钱要一次性交完，中途要是想把娃接走，一分钱都不退。我当时听完就后背发凉，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三个月见不到，那我图啥？
我是农村出来的女人，半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以前总觉得娃叛逆就是欠管教，拿棍子打两次就老实了，结果我那次刚举起扫把，他抬手就挡，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我才反应过来，他早就长的比我高半头了，我根本打不动他了。那段时间我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放着他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边角角都磨得起毛了，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以前放学攥着半块糖跑三里路要给我吃的小崽子，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把他锁在房里不肯出门的那些日子，家里的两亩水田我都没心思打理，秧苗插晚了半季，最后收的稻子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孩子他爸在外省工地打工，打电话回来我都不敢跟他说实情，怕他着急，只能说家里一切都好。我跑镇上的中学找过他们班主任好几次，老师也叹气，说他之前跟班里的同学闹矛盾，对方故意散播他的谣言，他解释了好几次没人信，之后就不肯再来上学了，劝了好多次都没用。
我当时在新湖南客户端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说有大学搞心理学的老师常年在那边待着，不是那种一周才来晃一次的外聘老师，我就更信了几分。我没敢直接跟娃说要送他去什么地方，就跟他说我最近认识了几个阿姨，她们家也有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那边山清水秀的，你要是在家待着闷，就陪我去那边住两天，不想待了我们马上就回来。他当时叼着烟瞥了我一眼，居然点头答应了。
去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路上的油菜花都开了，他坐在车后座一路没说话，到了地方下车，就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田埂边上翻土，旁边站着个穿卫衣的小伙子，跟他们一起刨泥巴，手上全是泥，一点架子都没有。我当时还特意躲在树后面看了半个钟头，没看见有人板着脸训孩子，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好像在争论什么菜种子适合现在种。
我当时悬了大半年的心，第一次松了半口气。我跟那边的老师说，我家娃抽烟喝酒，脾气暴得很，你们要是管不住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来。老师笑了笑跟我说，你放心，我们不会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先陪着他慢慢把心里堵的那些东西说出来就好。
我一开始还不敢走，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三天，每天偷偷过去看一眼，第一天看见他蹲在田埂边上，别人给他递了一把小锄头，他接过来没说话，就跟着一起刨地。第二天过去的时候，他居然主动接过老师递过去的水，还跟人点了点头。第三天我过去，他看见我站在田埂边上，居然没转身躲，还抬手跟我挥了一下。
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地方，在张家界也有落脚点，我当时对比了下，最后选了更对我家娃胃口的逆风成长录。我没一次性把钱全交了，一个月一个月来，觉得好再续，我心里踏实。娃可以白天在这边待着，晚上要是想回家睡我就开车接他回去，想住那边的宿舍也可以，我想他了随时过去看，没人拦我。
那边的安排也不是什么上课做题，白天一群人要么去山里徒步走一走，要么在地里种点菜，中午几个人凑在厨房里自己动手做饭，你切菜我烧火，谁都别闲着。等吃完晚饭，那些常待在营地的心理老师，就拉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竹椅子上，吹着晚风慢慢聊天，不会上来就逼你认错，逼你说我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就是安安静静听你说，把平时不好意思跟爸妈说的那些委屈、那些想不通的事，全都掏出来。
我家娃憋了大半年的话，就是这么慢慢说出来的。他说当时被同学排挤，他去找老师，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他一个人，说他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觉得没人信他，也没人在乎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抽烟喝酒混日子，反正谁都不管他。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站着，听见他声音发颤，我喉咙堵得厉害，连脚步都迈不动。
上周还有武陵源的一个妈妈开车过来找我打听情况，说她家娃也高二，跟我家的差不多大，也天天躲在屋里抽烟不肯去学校。我没敢随便给人乱推荐，只跟她说你自己过去看看就知道了，是不是真的为孩子好，你站在院子里待十分钟就能感觉出来。
现在算下来，我家娃入营刚好满一个月。昨天我过去给他送换洗衣物，他正蹲在菜地里给刚长出来的小番茄苗搭架子，满手是泥，看见我过来，还主动跑过来接我手里的布袋子，说妈你下次别拿这么多东西，沉得很。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这是他不肯去学校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这种关心我的话。
之前慈利的那个婶子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当时犹豫了三天才拨过去，还好当时没放弃。我从来没想过要让谁把我家娃训成服服帖帖的样子，我就想让他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不要再每天浑浑噩噩的过日子。那边的老师跟我说，先不急着提回学校的事，等他把状态养好了，再慢慢一点点往学习的状态上靠，后面九十天还会一直跟着跟进，怕他回去之后又变回之前的样子。
昨天我接他回家吃晚饭，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把兜里剩下的半包烟掏出来，直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他说之前跟他玩的那些狐朋狗友给他发消息喊他出去喝酒，他都直接回了不去，说以后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等再过段时间状态稳了，就回学校接着念书，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
我蹲在厨房的灶台边烧柴火，大铁锅里的米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在堂屋跟营地的老师发语音，声音亮堂堂的，说今天自己种的那几棵黄瓜苗冒新芽了。我摸着灶台上暖乎乎的搪瓷碗，想起这大半年我熬的那些夜，在被子里偷偷掉的那些眼泪，突然觉得什么都值了。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远处的山轮廓模模糊糊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点田埂上的青草香，我端着刚蒸好的米饭往堂屋走，脚步轻得快要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