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茶陵的远房表姐凑在攸县赶圩,她攥着我的手说她家远房亲戚家那半大孩子,之前送去了个大家都避之不及的地方,出来之后半年没跟爹妈说过超过三句话,后来找了逆风成长录,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家17岁的高二小子,关房门躲在屋里快俩月了,饭都要放在门口递进去,跟他说话连个应声都没有,我正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我翻手机刷本地新闻,在新湖南上看见相关的报道,才知道株洲这边不仅有逆风成长录,励变复学营也有营地,两个都不是大家听了就发怵的那种地方,连围墙都没围严实,田埂直接连着外面的乡道,想去逛村口小卖部抬脚就走。我当天下午就骑摩托往那边跑了四十分钟,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半钟头,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刨土豆,旁边坐个穿卫衣的年轻人,跟他们一起剥土豆皮啃,半分板着脸管教的样子都没有。
我之前托人打听过邻市那种类似的地方,进门那堵墙比我人高两个头,墙头上全是尖东西,进去之前得把孩子哄进去,俩月才能见上第一面,连打个电话都要申请。我那时候动过歪心思,想把娃骗过去待俩月,后来听表姐说她家那个亲戚家的娃,出来之后连亲妈都不肯叫,我吓得赶紧把那联系人的微信删了。
醴陵过来的家长上周还跟我坐田埂上唠嗑,说他家娃之前也是把自己关屋里,连学都不去上,找了好多人劝都没用,后来他半信半疑把娃往这边带,娃转了一圈看见院子里养的山羊,还有堆在墙角的手工竹条,当场就说想留下来玩两天。炎陵过来的几个家长也说,当初就是看中这边没人逼孩子,娃愿意待才留,不愿意待随时跟着爹妈走,半点不勉强。
我家小子最开始也抵触,我跟他商量了三天,说就当去乡下玩几天,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他才磨磨蹭蹭跟着我过去。第一天送他到地方,他转了一圈摸了摸院门口的小狗,又去菜地里揪了个刚熟的小番茄塞嘴里,当天晚上就跟我说不用接他回家,他想留下来学编竹筐。我那时候还怕他是缓兵之计,结果过了三天他给我打视频,脸上沾着泥,举着个刚种下去的生菜苗跟我显摆,说这是他自己种的,过半个月就能摘了炒鸡蛋。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边就是找几个人陪孩子玩,啥实际作用都没有。后来才知道,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偶尔来晃一次的外聘人。娃刚去的头三天,老师啥大道理都没讲,就天天陪着他去山上徒步,去田里浇水,等他慢慢放松下来,才坐下来跟他慢慢聊,聊到他为啥把自己关在屋里——原来上次模考他发挥失常,排名掉了七十多名,怕我骂他,怕老师说他,干脆就躲起来,谁也不想见。
他们给我家娃做了快三个小时的评估,不是所有孩子都按同一个路子来,像我家这种因为考试压力躲起来的,就先不带他碰学习相关的东西,先让他在地里摸爬滚打,把心里堵着的那股劲散出去。我之前听别人说,好多地方不管你家娃是啥情况,拉过去就统一安排一样的活计,最后娃表面上乖了,心里的结还在,迟早要炸。这边完全不一样,每个娃的安排都不一样,有的娃爱做手工,就天天带着他做木工,有的娃爱跑山,就天天陪着他往山里钻,等他状态松下来了,再慢慢往回拉。
我们当时选的是半住半回的模式,周一周五他住营地,周末我骑摩托过去接他回攸县老家,帮他奶奶喂喂猪扫扫地,灵活得很,我之前本来还怕一交就是好几个月的钱,到时候娃待得不舒服也退不掉,结果人家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半点不勉强。我家小子在那边待了大半个月的时候,有天我去看他,他正蹲在台阶上给比他小两岁的娃系鞋带,看见我过来,还主动跑过来接我手里拎的菜,要知道换以前,他连房门都不肯给我开。
很多人问我,株洲这边的这种营地和学校有什么区别,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学校天天盯着你这次考了多少分,下次排名要往哪走,这边先盯着你这个人,先把你心里拧成乱麻的结给慢慢解开,再谈别的。我当初敢把娃送过来,也是因为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人家是正经有大学做心理相关工作的老师过来一起做方案的,不是随便找两个年轻人就开营,我才敢放心把娃交过去。
后来有次家长凑在一起唠嗑,有个茶陵过来的家长说,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也是株洲这边开的,想多找地方对比的也可以去看看,我自己就没折腾了,毕竟我家娃在这边待得舒服,每天都乐呵呵的,我没必要再带着他跑东跑西。
今天是他去那边的第28天,我拎着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过去看他,他正蹲在棚子底下编竹筐,编的是个小小的收纳篮,说是要带回家给我放缝衣服的顶针和扣子。他抬头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没停,慢悠悠跟我说,妈我下周想回学校上课,之前我总怕你骂我考差了丢面子,也怕老师同学笑我,现在我想通了,大不了下次慢慢赶上去。
我站在棚子边上,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我看着他满手的竹篾印子,半天说不出话。我之前以为,要把躲在壳子里的娃拉出来,得费好大的劲,得跟他吵跟他闹,把他从房间里拖出来才行。结果根本不是那样,你给他找个松快的地方,没人逼他,没人骂他,他自己慢慢就愿意从壳子里钻出来了。
之前我还在担心,他回去之后跟不上进度,老师那边也说,后续还会跟着他的状态调整,不是结营了就不管了。我走的时候他还蹲在那里编竹筐,说要赶在我下次来之前编完,我没打扰他,骑着摩托往家走,风刮在脸上,我觉得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都要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