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长沙某中学的家长沙龙上,第一只举起来的手,连声音都带着抖。
“我家初二娃这个月想当宇航员,下周要当宠物医生,再过三天说要当游戏主播,三天两头换梦想,是不是根本没长性?”
问题刚落,底下坐的几十个家长齐刷刷点头。
坐在侧边折叠椅上的邵中辉,高级心理咨询师,没直接接这个问题,指尖碰了碰面前半杯凉掉的大麦茶。
她先抛了个反问回去。
“你们小时候没扯过类似的谎吗?说长大要当科学家,要当奥特曼,要当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
全场静了两秒。
有人憋不住笑,挠着头承认自己小学三年级的理想是当公交车售票员。
她顿了顿说,孩子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白说。上次她碰到个小孩,兴冲冲跑回家说以后想当养蜂人,转头就被爸爸劈头盖脸骂了句没出息,之后半个月再也没跟家里提过任何和学习无关的想法。
有家长皱着眉反驳,那总不能由着他瞎换吧,今天想干这个明天想干那个,最后啥都沉不下心,一辈子一事无成怎么办?
作为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学会理事,她没给标准答案,甚至坦言这事她也没百分百的把握。
“怎么说呢,我见过太多家长,手里攥着个固定的‘正确理想’模板,但凡孩子的想法偏出去半分,立刻伸手往回拽。”
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那总不能由着他乱造钱,今天报航模班明天报兽医体验营,到最后啥都没学会,钱也打了水漂。
邵中辉没反驳,就问在场的人,你们二十多岁刚入职场的时候,有没有换过两三份工作找方向?大人换工作试错没人说你没长性,怎么十几岁的孩子试试自己喜欢什么,就成了大逆不道?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了放在讲台上的签到表角。
作为开放式青少年成长营地创始人,她见过太多孩子,刚进营地头三天攥着登山杖说以后要当户外向导,跟着队伍走了五天,天天蹲在队医旁边帮忙递碘伏递创可贴,临走前改了主意说以后要当山地救援人员。
没人逼他们定方向,也没人嘲笑他们变卦。
他们在搭帐篷的时候发现自己手笨,干不了需要长期精细操作的活,跟着向导爬完全程的时候发现自己体力远超预期,帮队友处理扭伤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其实晕血,这些细碎的、在试错里摸出来的边界感,比坐在教室里背一百遍“我的理想”要真实得多。
有家长追着问,那真的完全不管吗?他要是瞎玩了两三年,啥都没摸到门道怎么办?
她笑着摇头,没那么严重。
十几岁的年纪,本来就是处在不断向外探触角的阶段,触角碰到墙了自然会缩回来,碰到喜欢的东西自然会多停留一会,你非要把他所有的触角都剪得整整齐齐,硬塞到你给他选好的路上,他最后当然只能麻木往前走,到二三十岁突然回过神,不知道自己活这么大到底喜欢什么。
没人接话。
前排几个家长攥着笔记本的手松了点,刚才皱得死紧的眉头也慢慢舒开。
她没再接着讲道理,只说你下次再看见孩子兴冲冲跑过来跟你说他的新梦想,先别急着否定,先坐下来听他两分钟,听听他到底是看了什么视频,见了什么人,才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哪怕听完你还是觉得不切实际,也别上来就泼冷水。
大不了花几十块钱买个相关的小体验课,让他去摸一摸真实的样子,试过了觉得没意思他自己就放下了,试过了还喜欢,那你拦着也没用。
沙龙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才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家长站在走廊拐角没走,低着头在手机上敲字。
风从走廊吹过来,把她捏在手里的活动宣传单吹得翻了个页,她打字的动作顿了顿,把打了一半的“你别瞎想那些没用的”全删了。
身后不断有其他家长擦着肩膀走过,没人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没人知道她最后给孩子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