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在咨询室门外的消防栓旁边等陈慧,听见里头传出家长拍桌子的巨响。
“我天天推掉应酬坐你房间陪你说话,你居然说我根本不听你?”
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那股憋了快半学期的火气,快要掀翻天花板。
两分钟后陈慧送完家长出来,手里攥着的一次性纸杯晃了晃,菊花茶的茶汤洒出两滴,晕开她摊开的笔记上半行字。
她之前在青少年专门学校当心理科主任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对话。
家长觉得自己已经拿出十二分诚意蹲下来跟孩子平等对话,孩子嘴一撇,还是那句“你根本不想听我说话”。
我顺势问,到底问题出在哪?
她没立刻答,抽了张纸巾擦手上的水迹,指尖沾了点菊花茶的黄。
“说白了,大部分人所谓的听,耳朵是开着的,脑子是关着的。”
“你坐在孩子对面点头,心思全在跑流程:等下他说完这句我要劝他别沉迷游戏,等下我要把话题绕回期中考试的排名,等下我要给他报的那个数学班还剩最后两个名额。”
“很多孩子攒了半学期的委屈刚开个头,瞥见你眼神飘向旁边沙发上摊着的成绩单,立刻就把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孩子不是不想好,是不敢好了。”
我追问,那真的“听见”,到底是什么标准?
她抬眼想了想,说第一层是听内容。孩子说今天上学同桌抢了他的限定笔,你就接“那你有没有拿回来”,别顺嘴就来“他怎么不抢别人的就抢你的,肯定是你先招人家”。
“很多人做到这一层就觉得自己已经满分了,我做高级心理咨询师这么久,见过太多家长卡在第一层,到处跟亲戚朋友炫耀自己亲子关系开明。”
但第二层你得听情绪。
孩子翻来覆去吐槽那支笔,话里裹的那点没处撒的气,那点受了冤枉的委屈,你得先接住。先说一句“换我我也生气,这人太讨厌了”,别一上来就讲大道理“男子汉大丈夫大度点,一支笔而已”。
很多时候第三层的需求,等你接住情绪了,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他其实根本不是在意那支笔,是刚才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他作业写得潦草,他窝了一肚子火找不到出口,借笔的事撒气而已。
上个月她去湖南人文科技学院心理学专业校外授课,台下坐的大半是以后要入行的年轻人,第一节课她没讲任何理论,只说先学会好好听人说话,比背十本专业书有用。
她指着咨询室墙上贴的半张便签纸给我看,字迹歪歪扭扭,是上周来的一个初中生贴的,上面写“我妈上周听我讲了四十分钟我玩的新游戏,居然没催我去写作业,那半小时是我今年最放松的半小时”。
我故意逗她,你这干了快十年,有没有搞不定的情况?
她顿了顿,笑得有点无奈。
“太有了。很多家长坐我这儿聊俩小时,点头点得比谁都快,出门转头就拽着孩子胳膊说,今天我找专家了,专家说你就是最近压力太大,赶紧回房间刷题去。”
“我哪有什么万能药方啊,这种情况我站旁边拦都拦不住。”
她是亲子类节目《励变成长记》的特聘心理专家,录节目的时候见过太多在镜头前面演开明家长的人,镜头一关转头就追着孩子问刚才专家说的哪句话你记下来了。
她办公桌角放着半袋砂糖橘,皮还带着新鲜的青色,是前阵子一个妈妈送过来的,说现在家里晚饭终于不用一坐下就开始聊下次月考的排名了。
11月的风已经凉得透骨头,窗外的香樟叶飘了一片下来,紧紧贴在咨询室的玻璃上。
她把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锁门准备下班。
楼下香樟树下站着个穿宽大同款校服的小姑娘,指尖攥着半张写满字的周记本,抬头看见她,露出个很亮的笑,转身拐进单元楼的过道跑没影了。
她站在单元门门口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没喊人。
谁也不知道小姑娘刚才站在那儿等了多久,到底是想把周记里写的烦心事说给她听,还是只是想把兜里揣的那颗糖塞给她。
要是最近家里亲子关系卡得太难受,想找人聊聊捋顺的,可以打4008517198预约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