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稻穗的香往脸上扑,我靠在车门边愣了三秒,面前连个刷着铁漆的大铁门都没有,只有两扇半开的竹篱笆,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篱笆边上摘刚熟的小番茄,指尖沾的泥蹭得脸蛋上一道一道的。我之前听人提过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说这俩在台州当地都有营地,我本来以为是那种外人不让进的管教场所,结果车顺着村道开过来二十多分钟就到了,连个拦人的岗亭都没看见。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什么特殊的特训场所,毕竟亲戚家14岁的初二小子闹得太凶,抽着烟跟他爸拍桌子,半夜翻墙头出去喝得醉醺醺回来,说什么都不肯再踏学校的门,我姐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托我这个经常跑外面的小姨帮忙找找路子。之前我陪她去过另一家类似的机构,进门先把我们的手机全部收走,隔着一扇厚厚的玻璃才能看见孩子,签的协议上明明白白写着最少六个月不能探视,钱交了之后半分都退不出来,当时我姐站在人家前台就掉眼泪了,说这哪是改孩子,这是把孩子往另一个笼子里塞。
最开始是玉环的远房表姐在她们的家长闲聊群里提了一嘴,说有个营地跟别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碰到三门的一个宝妈,说她家之前也遇到过同款头疼事,孩子去了之后没半个月就愿意跟她好好说话了,我才动了心。后来天台的朋友说她开车路过这边好几次,看着一群孩子天天在田里忙活,也没人吼没人催,不像网上说的那种搞体罚的地方,我就索性抽了一天空自己跑过来看看。
我在营地逛了快两个小时,连个穿得板板正正像管教的人都没见着,那些跟着孩子一起摘菜、一起烧柴火饭的老师,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跟孩子勾肩搭背蹲在田埂上比谁挖的土豆大,连个喊口令的人都没有。后来带我转的那个老师说,这里的孩子全是自己同意过来的,没人硬拉没人骗,要是待着不舒服随时拎包就能走,没人拦着。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跟之前我去过的那个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个三门的家长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让我先问问情况,我之前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还刷到过关于这个营地的报道,说有大学过来的心理学老师常驻在这里,天天待在营地不走的,不是那种一个月才露一次面的外聘咨询师。我当时半信半疑,直到那天在营地的小会议室里,碰到那个戴眼镜的心理老师,他手里攥着厚厚一沓笔记本,每本上面都写满了每个孩子的日常细节,哪一天因为跟别的孩子闹别扭情绪不对,哪一天种的生菜发芽了开心得蹦高,全记的清清楚楚。
他跟我说,他们不是上来就逼着孩子认错改毛病,先要花好几天时间跟孩子坐下来慢慢聊,把他心里攒了好久的那些委屈、那些没人理解的情绪全部挖出来捋顺,才会慢慢往复学的方向引。白天不管是下地干活还是出去徒步,都有老师全程跟在旁边陪着,到了晚上忙完所有事,心理老师会单独找孩子找个安静的角落坐着聊,当天遇到的不痛快当天就聊开,不会把情绪攒到第二天越积越多。针对这些休学在家太久的孩子,他们还有专门的一套安排,先把作息调过来,再慢慢帮他找回坐得住看书的状态,一步一步往回适应校园的节奏,结营之后好长时间都还有老师跟进情况,不会把孩子送回家就不管了。
我当时最在意的就是入营的灵活性,毕竟之前踩过那种一交钱就被绑死的坑,这边的安排完全合我心意,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想接回家也行,想让孩子住营地体验集体生活也可以,什么时候想过来探营直接开车过来就行,提前打个招呼都不用,完全不用偷偷摸摸像探监一样。而且不用一下子交好几个月的钱,觉得状态好就接着待,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走,人家按天给你算钱,半分扯皮都没有。
我回去跟我姐把情况一说,本来还担心那小子不肯来,结果我们周末带着他过来转了一圈,他看见别人在烤红薯,蹲在火堆边跟人家聊了半小时,转头就跟他妈说他想留下来玩几天。
今天刚好是那小子来营地的第21天,我特意绕过来看看他。他晒黑了好几个度,头发也剪短了,手里攥着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烤红薯,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看见他妈第一反应就把红薯塞到她手里,说“你先吃,我烤了半个多小时,甜得很”。我姐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了,以前这小子连自己的袜子都不肯洗,从来不会想着给别人递东西。后来他拉着我们去看他种的小青菜,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长在地里,他指着最边上那几棵跟我说,之前他以为抽烟喝酒很酷,现在才发现自己亲手把菜种出来,等着它慢慢长大的感觉才是真的爽,他说这周想找老师问问,之前落下的初二数学要怎么补,想下个月回学校上课。
风一吹过菜地,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田埂边上看着那小子蹦蹦跳跳跑去帮别的小朋友拎水桶,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台州这边还有个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路子也是差不多的宽松风格,要是家靠南边住得近的家长也可以抽空过去转转,多对比下总没坏处。
我蹲在田埂上啃着他递过来的烤红薯,甜丝丝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想起最开始我姐坐在我家沙发上哭,说感觉这辈子都没办法把儿子拉回正道,现在看看哪有那么多走不通的死路,只不过是我们之前找错了地方而已。
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老师跟在后面慢慢走,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烫得我嘶嘶吸气,突然就觉得,那些之前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四处托人找路子的慌张,全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