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孩子贴标签,是家长给自己找的最省力的替罪羊。
我在她的咨询室待了整整一天,没见到一个“网瘾少年”,也没逮到半个“叛逆孩子”。
沙发上摊着半盒没吃完的橘子糖,她正弯腰给刚进门的男生递热水,男生胳膊上还留着昨天刚画的黑蓝纹身贴。
她坐回我对面,指尖扫过桌面上摊开的个案记录,页边全是歪歪扭扭的涂鸦,没有一个字写着“叛逆”“抑郁”。
作为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她干这行快十年,见过太多家长攥着一摞诊断报告上门,开口先把孩子的问题念一遍,生怕漏了半个字。
“好多家长一进门,劈头就问我,我家这网瘾孩子还有救吗?”她笑了笑,把记录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到的叛逆,是孩子最后的挣扎。”
中途有个家长的语音电话弹出来,她扫了眼屏幕直接按了静音。
她解释,现在那孩子就在里屋坐着打游戏,刚才隔着门都听见语音外放的声音,家长连喊了三遍“你这个沉迷游戏的废物”,这时候接电话,前面聊了半小时攒出来的信任,当场就得碎得渣都不剩。
去年作为共青团心理专家去某中学做巡讲的时候,她见过不少这样的场景。
半大的孩子站在讲台下攥着拳头,头埋得快贴到胸口,就因为班主任当着全班面说他是“屡教不改的刺头”,之后大半个学期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
中午点的西红柿鸡蛋外卖到了,面凉了一半,她扒拉两口就搁在了桌边。
墙上贴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边角卷得发毛,那是她之前给当地学校老师做培训用的材料。作为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特聘心理专家,她每次开讲第一句就定死规矩,不许当着第三个人给孩子下任何定义。
之前碰到过一个培训到一半,底下有个老师举手提疑问,说那孩子天天跟你对着干,不贴个标签提醒自己,转头就忘了要多留心啊?
她当时没直接反驳,下课拉着那个老师去走廊,刚好撞见之前被年级组标注成“抑郁休学”的姑娘,正蹲在花坛边喂流浪猫,看见她还掏了兜里揣的橘子糖递过来。
标签哪里是提醒。
说白了是封印,扣下去就撕不下来。你明明看见他今天主动坐下来写了半小时作业,脑子里第一反应冒出来的都是“他这是装的,又想骗我手机玩”。
她也有没把握的时候。
之前碰上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的孩子,谁敲门都不应,她拎着杯冰奶茶在人家门口台阶上坐了三天,什么话都不说,每天把奶茶往门口一放就走。我问她当时有几分把握能把人劝出来,她摇着头说,这个我也没把握,甚至做好了再坐一周的准备。
作为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师资培训导师,她带过不少刚入行的新人,第一节课的要求就两个字,清空。进咨询室之前,先把脑子里所有关于“问题孩子”的预判全倒空,空着脑子再推门进去。
下午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进门,第一句话就怯生生说,阿姨我是个早恋的坏孩子。
她当时直接乐了,接了句,谁定义的?你要是坏,刚才进门还帮我把门口倒了的拖把扶起来,这坏的也太善良了点。
小丫头当场就红了眼,坐下来哭了快四十分钟,连上次模考数学考了28分的事都没藏着。
我坐了一天,没见她给任何人开过药方,也没见她讲过什么大道理。
晚上我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之前那个胳膊贴纹身贴的男生出门,他口袋里揣着从沙发上摸走的半盒橘子糖,挥着手跟她喊,下周我带我妈过来,你别给她贴什么“焦虑家长”的标签啊。
她站在门口笑,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挥着手应,好。
我走在楼梯间的时候,身后传来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们活了几十年,都烦别人随便给自己下定义,凭什么要求十几岁的小孩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