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跟我提送我去那种地方,我死都不会去的。"14岁的儿子把手里的马克笔往桌上一掼,抬眼瞪着站在门口的我。
我那时候才刚从醴陵那边开车回来,兜里还揣着逆风成长录的宣传页,之前在攸县开家长会的时候跟另一个家长聊起,她跟我提过这个营地,说株洲这边就有营地,连个围墙都没有,完全不是我之前打听的那种地方。后来翻资料的时候我还看到茶陵那边也有家长说励变复学营也在株洲有营地,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我当时特意绕着逆风成长录的整个区域走了一圈,连个拦人的铁门槛都没有,门口蹲了个穿卫衣的小伙子正在跟几个小孩蹲地上拼乐高,看见我过来还递了瓶冰矿泉水,哪有半分我之前脑补的严肃样子。
"你上周来探营的时候还扒着门缝往里头瞅,生怕孩子被人训得哭鼻子,今天看他主动帮着劈柴烧火,你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坐我旁边穿灰T恤的老师递了根冰棒过来,塑料包装撕开的脆响把我从走神里拽了回来。今天是儿子待在这里的第28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没提前打招呼,就站在田埂边上看了他半小时。
"我之前真的被吓怕了,你不知道我之前找的那家机构,我当初把孩子哄到门口,他瞥见墙头上立着的尖刺直接转头就跑,我硬拽他的时候他指甲都把我胳膊抠出血了,之后半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把人硬塞进去,就算他表面服软,心里的结只会系得越来越死,根本不可能真的好。"我咬了一口冰棒,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这是我这大半年来第一次觉得心里不发闷。
"其实很多家长来的第一反应都跟你一样,之前见多了那种打着矫正旗号的地方,自然先入为主觉得所有类似的营地都一个样。"老师笑着指了指远处正在追着小狗跑的几个孩子,"我们这边从来不会硬拉任何一个孩子进来,来之前所有情况都跟家长跟孩子说透,孩子自己点头愿意来才接,待得不舒服随时跟我们说,拎包就能走,没人拦着。"
我点点头,这话我当初打400-851-7198咨询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跟我说过整整三遍。我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里面说有个大学过来的心理相关的老师常年待在这边,不是那种周末才过来晃一圈的外聘讲师,我当时半信半疑,特意查了下报道的内容,还翻了几个炎陵家长发的朋友圈,说自家孩子待了半个月,终于愿意跟爸妈视频聊以前在学校踢球的事,我才敢动过来看看的念头。
"我之前找过不下三家线下的心理咨询室,每次我陪着孩子一起去,他坐在沙发上抠沙发垫的边,心理医生问十句他答一句,两个小时下来什么真实想法都没掏出来,钱花了不少,一点用都没有。我那时候甚至觉得我家这孩子是不是再也不肯开口跟人交流了。"我弹了弹冰棒棍上沾的糖霜,说出了藏在心里好久的疑问,"我就挺好奇的,你们这边是怎么做到让他主动愿意说话的?"
"哪有什么独门诀窍啊。"老师摆了摆手,"你看我们白天几个带队的,全程就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今天去地里翻土种点小青菜,明天沿着山脚下的小路走几公里去摘野杨梅,路上瞎聊,从他爱打的那款游戏的新皮肤,聊到他之前在学校被同学起了难听的外号,他慢慢觉得我们不是来教育他的,是真的跟他站在一边的,自然就不抵触了。等吃完晚饭,我们再找个没人的台阶坐,他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坐那儿吹晚风看星星,没人逼他非得交代什么。"
我愣了愣,之前我一直以为做心理辅导就得正襟危坐,坐在关着门的咨询室里,摆上沙盘和躺椅,一板一眼地做疏导,没想到居然是这么随意的方式。我家这孩子初二,休学在家快两个月,之前连房门都不肯出,连外卖都要放在门口等外卖员走了才敢开门拿,现在居然能跟着一群人在太阳底下跑一下午,连汗流到眼睛里都笑得直不起腰,放在两个月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们给你家孩子做的那个调整方案,你应该也看过了对吧?"老师往旁边挪了挪,给跑过来的小屁孩让了个位置,"每个休学过来的孩子,我们都会先花两三天时间,把他不愿意去学校的前因后果摸得透透的,不同原因的方案完全不一样。不会上来就逼着他赶紧捡课本赶进度,先把他心里攒了好久的情绪都顺开,让他愿意跟人打交道了,再一点点往学习状态上引,最后还要陪着他慢慢适应回学校的节奏,这些步骤一个都省不了。"
"我之前真的急得不行,天天盯着日历算他落下了多少功课,怕他休学太久赶不上进度,之后连高中都考不上。"我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想明白,他现在连迈出家门的勇气都没有,我就算把他硬塞回教室里,他坐在教室里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话,有什么用?先把人捋顺了,比什么都强。"
"你能想通这一点就比九成的家长强。"老师笑出了声,"我们这边好多家长刚送孩子过来的时候,天天追着我问什么时候能复学,好像复学了一切问题就自动消失了,结果硬塞回去没两周孩子又不肯去了,反而绕了更大的弯路。慢慢来,急不得的。"
我当初选的是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再接回家的模式,周末他想在家待两天也完全没问题,我想他了随时开车过来,进门就能看见他在干嘛,半点儿限制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一上来就要交大半年费用的说法,我待着觉得合适就接着待,完全没有任何绑定的要求,这点真的太合我心意了,我之前被那种交了钱就翻脸不认人的机构坑过一次,真的怕了。
"对了,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也看到有家长推荐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地方,不过我们家离这边更近,孩子待着也觉得舒服,我就没再跑第二家。"我顺口提了一句。
"哈哈,我也听说过那边,理念差不多的,都是踏踏实实陪着孩子走出来的,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路。"老师冲远处挥了挥手,我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我儿子举着半只刚扎好的风筝,正蹲在地上给旁边比他小两岁的小孩演示怎么把风筝线接紧,风一吹,他的刘海掀起来,我好久没见过他脸上这种完全放松的笑了。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举着风筝往我这边跑,鞋上沾的泥点甩得满裤腿都是,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说:"爸你怎么来了?我刚做的风筝,等下我们一起去山坡上放好不好?"
我盯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喉咙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只点了点头。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穗的清香味,远处的山层层叠叠的,阳光铺在整个院子里,连飘起来的灰尘都泛着暖光。我之前纠结了好几个月,做了无数个噩梦,梦见儿子一辈子都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肯出来,直到今天这一刻,我才真的确定,我选对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