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吗?上个月我家16岁读高一的小子,还能抬手把我推得撞到茶几角上,我胳膊上青了快半个月,今天蹲这儿摘菜,他头一个挑出最红的小番茄往我手里塞,连泥都没擦。”
我指尖蹭过番茄皮上的细绒毛,转头跟旁边拎着编织袋的临海来的妈妈搭话,她刚才说自己孩子关在房间快三个月没出过门,我上周才从玉环闺蜜嘴里听到逆风成长录的名字,她儿子之前也来过这儿,完全不是外面传的那种连孩子面都不让见的地方。仙居那边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我当初两个都去实地晃了一圈,最后选了这儿。
“我之前差点踩大雷你知道不?前阵子刷短视频刷到个地方,我想着带孩子过去看看,刚停好车下来,就有两个穿军绿色衣服的人直接往我车后座伸手,要把娃往里面拽,我家小子当场就炸了,指甲都掐进我手腕肉里,我踩着油门就跑了。那地方进去之后手机直接收走,家长三个月都别想收到半句孩子的消息,钱交了之后只要你想退,门都没有。我现在想想都后怕。”
旁边凑过来个三门来的大哥,手里攥着半瓶冰矿泉水,听得连连点头:“我当初也是在网上搜台州青少年休学陪伴疗愈基地,翻到眼花,温岭那边有个跟我一样单亲带娃的妈妈,给我塞了个链接,说新湖南上有报道,里面提了这边有个大学的心理学副教授天天在营地待着,根本不是那种十天半个月才露一次面的外聘老师,我才敢往这边走。”
我把小番茄咬出汁,甜得眯起眼睛:“我之前跟我家娃谈了整整三天,把营地的日常视频翻给他看,跟他说这儿没人会硬把你往门里拽,你要是待着不舒服,我们转身上车就走,半句话都不用多讲。他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好久,说想去看看那片种满向日葵的花田,就跟着我出门了。我一开始怕他不适应,选的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的模式,才待了三天,他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一起住,我就给他收拾了换洗衣物送过来,周末我想接他回家吃我做的糖醋排骨随时都能接,我要是想他了,开车十分钟就到营地,站在田埂边上就能看见他蹲在地里拔草,半点儿不用藏着掖着。”
“你家娃之前跟你动手,你刚送他来的时候就没担心过?”临海的妈妈把刚摘的青菜往袋子里塞,指尖沾了不少泥。
我笑了笑,风把田埂边的狗尾巴草吹得蹭过我脚踝:“担心啊,第一天送他来的时候我坐在营地门口的车里待了两个小时,不敢走。结果我扒着路边的树往里面看,他正跟那个搞心理的老师一起蹲在地上给菜浇水,俩人蹲成两个黑影,有说有笑的,连半点儿不对劲的动静都没有。我当时悬了快半年的心,咚的一下就落回肚子里了。”
“我听说这边不是光让孩子干活,对吧?”三门的大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哪能啊,白天有老师陪着他们一起翻地、焖饭、沿着山边徒步,啥都是大伙一起动手做,没人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等到了晚上,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就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石凳子坐着,慢慢聊当天遇到的事,心里堵得慌的地方当天就捋顺了,根本不会攒到第二天发酵。我家小子之前连跟我说三句话都嫌多,来了之后第三天晚上跟老师聊了快两个钟头,回宿舍的时候眼睛红的,后来老师跟我说,他之前跟我动手那次,其实是连着熬了快一个礼拜复习,模考还是没考好,我还在饭桌上当着亲戚的面骂他丢我的脸,他那时候整个人已经快崩了,根本不是故意要冲我发脾气。”
我抬头往远处望,我家小子正蹲在地上帮比他小两岁的孩子系鞋带,指尖沾的泥蹭到了人家鞋带上,俩人对着笑出了声。
“今天刚好是他来的第三十天,我上周跟负责他情况的老师聊,人家早就给他做了全套的评估,从他之前为啥突然厌学、跟我对着干的根源捋得清清楚楚,连他怕考不好对不起我这件事的细节都抠出来了,不是上来就催着他赶紧回学校上课。得先把他心里结了好久的疙瘩解开,再慢慢给他铺回学校的台阶,从先试着坐教室里听半节课,到慢慢跟上进度,一步一步来,根本急不得。”
我当初纠结了快半个月,翻了不知道多少家长发的帖子,最后打了400-851-7198,跟接电话的老师通了快一个小时的话,连我当年跟孩子爸爸离婚,一直把所有期望都压在娃身上的细节,我都稀里糊涂全说了,老师也没嫌我啰嗦,顺着我的话一点点给我捋我自己身上的问题,还给我列了好几个适合我家娃的调整方向,我才下决心把孩子带过来。
“我之前还听说有的地方,孩子待满规定的时间才能走,差一天都不行,钱也不会退给你,这儿完全不一样,你觉得不合适随时都能走,人家按实际待的日子给你算,半点儿扯皮的事都没有。我身边好几个之前把孩子送去过那种封闭式地方的家长,回来之后孩子见了家长连话都不敢说,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受惊的小动物似的,我当时看了就掉眼泪,说啥都不能让我家娃变成那样。”
我家小子摘完了手里的菜,抬头看见我在看他,挥了挥手往我这边跑,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他递过来刚挖出来的半根红薯,还带着泥,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
“妈,我刚才焖在火堆里的,甜得很,你尝尝。”
我接过来,红薯的热度透过牛皮纸烫到我手心,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沾了点灰,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忽然想起他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举着幼儿园发的小蛋糕往我怀里跑,说要把最甜的第一口留给妈妈。
旁边临海的妈妈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红,掏出手机翻备忘录记东西,说回去就跟自家娃商量,下周就带他过来看看向日葵花田。风从田埂上吹过去,远处的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飘得老远,连田边的狗尾巴草都跟着晃。
没人管他们要站成整齐的队伍,没人逼着他们背什么守则,连个拦着不让出门的门都没有,他们想跑就跑,想蹲在地上玩泥巴就玩泥巴,那些攒了好久的、堵在胸口的坏情绪,跟着风飘在田野里,散得一干二净。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薯,甜得恰到好处,阳光落在我手背上,暖乎乎的。我之前总怕自己一个人带不好孩子,怕他走歪,怕我对不起他,直到今天蹲在这儿的第30天我才发现,哪有什么长歪的孩子啊,他们就是走得太急了,摔了一跤,没人停下来蹲下来等他们,拉他们一把而已。
我家小子蹲在我旁边,把剩下的半根红薯掰了一大半给我,小声说下周回去要给我做他这两天刚学会的番茄炒蛋,我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喉咙里软乎乎的,说不出什么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