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书房的台灯还亮着,我摊开随身带的笔记本,页边已经翻得起皱了。白天在营地的田埂上走了三公里,鞋底沾的泥点还没擦干净,我第一次觉得压了我大半年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点。
这段时间我跑了好几个地方,先是朋友介绍的逆风成长录,后来打听到励变复学营在岳阳也有营地,两个我都实地看过,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能把孩子硬管住的封闭地方。之前我还特意去邻市看过网传的那种矫正机构,进去登记的时候连我手机都要收走,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孩子排着队走步,连说话都不敢抬音量,那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边的营地连个拦人的大铁门都常年敞着,孩子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玩桌游,看见我路过还会笑着抬头打个招呼,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路子。
我们是从平江过来的,儿子今年17岁,读高二,半年前因为早恋分手,整个人直接垮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学校,怕班上同学背后议论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连以前玩了五六年的发小找上门,他都隔着门不肯开。我和孩子爸爸试过各种方法,苦口婆心劝过,也发过火,甚至托人找了好几个知名的心理咨询师上门,都没什么用,他连门都不肯出,更别说跟外人交流。
我当初敢下决心带他过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看到驻点的咨询师是高校心理学专业的老师,不是那种上完三天培训班就上岗的野路子,才敢迈出这一步。之前在家长群里碰到岳阳县的一个妈妈,说她家之前状态差不多的孩子,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月,回去之后慢慢主动联系同学了,还有湘阴过来的几个家长上周也来探营,大家坐在营地的院子里剥橘子聊天,彼此都能懂那种熬到深夜的无力感,临湘的一个陶艺老师上周还特意开车过来,给孩子们送了一批手工用的陶土材料,整个氛围松松的,完全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种紧绷感。
我索性请了长假,每天跟着往营地跑,把这些天的见闻都记在笔记本上,按日期标好节点,也算给同款处境的家长留个参考。
【入营第3天】
儿子全程把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谁搭话都不理,我站在旁边都有点尴尬,以为他第二天肯定要闹着回家。结果带他的那个年轻导师也不催他,就递给他一把小锄头,说走,帮我把菜地里的土块敲碎,晚上给你炒刚摘的空心菜。他居然没拒绝,蹲在田埂上敲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土,全程没说一句话,却连我喊他喝水都没抬头。
我之前差点送他去的那家机构,当初我和他爸骗他过去,刚把车停在门口,他看见墙头上钉的尖铁刺,当场就反应过来不对,哭着拽着我的衣角不肯往里走,我躲在门外的车里听着他的哭声,心像被揉碎了一样。那家机构一次性要交三个月的费用,说中途不管什么原因走都不退,我当时咬咬牙差点就签字了,现在想想真的后怕。
【入营第7天】
我下班开车过去接他,远远就看见他和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纸牌,脸上居然带着笑,看见我来了还挥了挥手,说“妈你等我打完这局”。我站在原地愣了快半分钟,这大半年他连房门都很少出,除了跟我要外卖钱,几乎没说过超过五个字的句子,居然主动跟人玩起了游戏。
这边的安排特别灵活,我们一开始是白天把他送过来,晚上接回家住,怕他一下子适应不了,后来他自己说想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们住,我就给他办了寄宿,完全不用费什么周折,想调整随时都能跟老师说。
【入营第14天】
平时陪着孩子们一起下地、徒步的导师白天全程跟大家待在一块,到了晚上,常驻的心理老师会找孩子单独坐下来聊天,不催着他开口,就陪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吹晚风,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那天晚上他终于把藏了大半年的事都说出来了,说当时分手之后,他在走廊上听见几个同学在背后笑他,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索性就不想去学校了,连以前的朋友都不敢联系,怕一开口就被问到这件事。
心理老师后来找我聊,说他们不会一上来就劝孩子“你要赶紧回学校上学”,先做完整的状态评估,把心里的结一个个解开,等他自己愿意往外走了,再慢慢聊复学的事,不用赶进度。
【入营第21天】
营地组织了一次十公里的山野徒步,他主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帮体力不好的初一小姑娘背背包,路上小姑娘鞋带散了,他还停下来等她,完全不像刚进来的时候那个把自己裹在壳子里的样子。那天晚上他躺床上刷手机,主动给以前的发小发了消息,说自己最近在营地种了半垄生菜,等过段时间成熟了,要拎着菜去他家蹭饭。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打字的背影,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我当初做对比的时候也去励变复学营看过,是差不多的开放式模式,也是同类里挺靠谱的另一个选择,只是我们家离这边更近,岳阳过去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我随时想过去看看都方便,最后就定在了这里。
【入营第28天】
就是今天,他拉着营地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凑在手工房里做钥匙扣,每个人都做了好几个,说要回去分给以前班上的同学,还说下周想抽个下午,自己回学校去找班主任,聊聊接下来复学的安排,先从每天上半天课开始适应,慢慢把之前落下的进度补回来。
我站在手工房的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他捏着软陶泥,跟旁边的小孩凑在一起讨论要做什么图案,风从窗户吹进去,掀动了桌上摊着的彩纸。我想起半年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肯拉开,我站在门外跟他说话,他连一点回应都不肯给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二十多天的蹲点,所有的奔波都值了。
很多和我一样从下面县区过来的家长问我相关的咨询渠道,我把我之前存的联系方式留在这里:400-851-7198,你们有需要的可以自己去了解。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做家长的急着找各种“管用的方法”,总想着快点把孩子掰回“正轨”,但其实他们只是暂时卡在了某个坎上,只要给他们一个松快的、没有压力的环境,身边有愿意耐心陪着他们的人,他们总会自己慢慢迈出脚,重新愿意去跟这个世界打交道的。
我刚才翻了翻之前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我刚带孩子过来那天,在田埂边上随手写的一句话:慢慢来,总能走出去的。现在再看这句话,风从窗外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我知道,我们真的已经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