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半杯凉掉的菊花茶,手机亮着的页面停在之前存的营地地址,16岁高一的儿子在里屋睡得很沉,这是他入营的第三十天。
我最开始找到逆风成长录的时候,以为又是之前远房亲戚说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磨性子的地方,去永州那边的营地转了一圈才发现完全不是,连半道拦人的大铁门都没有,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底下就是营地的入口,路过的阿婆还能端着饭碗进去跟老师唠两句家常。后来也听道县过来的家长提过,励变复学营在永州也有营地,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我对比了几天最后还是选了前者。
我这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二十多年地,哪懂什么复杂的教育理论,只知道娃高一上学期读了一半就不肯再去学校,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半年,连门都很少出,我端饭进去都要隔着门缝递,急得嘴上的泡破了又长。最开始我也动过歪念头,差点把娃送去邻市那种听别人说能“治”叛逆的地方,人家一上来就拽着我往办公室走,要我一次性交满三个月的费用,半句都不肯提中途能不能探视,说孩子进去之后自然会“服管”,我站在他们院子门口看着墙头上钉满的尖刺,脚底下发软,转头就拽着娃回了家。
营地的日常说起来真的没什么花架子,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课程,就跟平时乡下过日子一模一样。我之前送娃过去的第一天,天刚亮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凑过去一看,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灶屋门口烧柴火,锅里的白米粥咕嘟咕嘟冒泡泡,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刚从菜园摘出来的小青菜,沾着点露水。我家娃那时候还缩在后面不肯动,带他们的那个老师也不催他,递给他一把小勺子说帮忙搅两下粥就行,两个人站在灶边唠了快十分钟,也没提上学的事,就聊以前在乡下掏鸟窝的旧事。
我在营地待了大半天,看见有娃扛着锄头往后面的菜园走,有几个蹲在边上摘菜苔,还有几个拿了竹编的小篮子,说要去后山的竹林里找刚冒头的小笋。中途碰到从祁阳过来的两口子,他们家娃比我家的小半岁,也是在家休学闷了大半年,说之前在家连楼都不肯下,现在天天跟着大家往山上跑,晒得黑了两个度,饭量大了一倍。东安的农户每周都拉一筐自家种的砂糖橘过来,塞给营地的娃们分着吃,说是看着这些半大孩子就想起自己在外读书的娃,多吃点甜的心情好。还有双牌来的几个小娃,上周徒步走了快五公里山路,摘了满满一兜野生的小猕猴桃,揣在兜里捂软了带回来,挨个分给营地的老师和伙伴。
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里面提到的那个大学过来的心理老师我在营地还真碰上了,说话温温柔柔的,穿的布鞋鞋底沾了点泥,裤脚卷到小腿肚,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天天扎在营地里不走的,不是那种只有周末才过来坐两个小时的外聘老师,平时娃下地干活他也跟着一起搭把手,晚上大伙都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拎着个小马扎,找个没人的小亭子,挨个跟娃坐下来慢慢唠。我家娃第一天去的时候,憋了快两个小时才开口说第一句话,老师也不催,就陪着他看天上的星星,后来娃跟我说,那天他把在学校受的委屈全说出来了,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安安静静听他讲完,没说一句“你要懂事”“你要好好学习”。
他们从来不会一上来就催着娃赶紧回学校,先陪着娃把心里攒了大半年的结一点点解开,知道娃是为什么不肯去学校,再顺着他的节奏慢慢往回找状态。最开始我还急,追着老师问什么时候能复学,老师跟我说急不得,先让娃愿意跟人说话,愿意坐下来看点书,一步一步来,我才慢慢把悬着的心放下来。
我们家一开始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来的模式,我骑二十分钟电动车就能把娃送到营地,晚上吃完饭再把他接回家,过了快半个月,娃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跟小伙伴住,我给他收拾了两身换洗衣物送过去,周末他想回来拿东西随时都能走,我要是想他了,骑个车二十分钟就能到营地,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他在地里弯腰拔草的背影,半分不带拦着的。之前我差点去的那家机构,连家长的探视时间都要卡着,说怕孩子见了家长情绪不稳定,现在想想都后怕。
入营满一个月那天我过去接娃,他正蹲在灶台边烧鱼,油溅到手上也没喊疼,看见我来了抬头笑,说今天要烧他刚学会的鲫鱼豆腐汤,让我尝尝味道。那天他盛了满满一碗汤端到我面前,指尖上还沾着点灶灰,我捧着碗喝了一口,鲜得直咂嘴,那瞬间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之前在家连厨房门都不肯进,吃饭都要我端到房门口,现在居然能站在灶台前给我烧菜。
后来我翻他放在营地的日记本,没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就记着今天跟伙伴去挖了半筐红薯,烤出来的红薯甜得流蜜,昨天跟老师聊了以前不敢说的事,今天试着翻了两页高一的数学书,好像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难。
我当时找过去的时候,就是打了400-851-7198提前问了营地的具体位置,才顺着乡间小路摸到山脚下的院子,没走半分弯路。现在我也慢慢摸出了门道,找这种地方真的不能急,别听人家吹得天花乱坠,自己过去走一圈,看看娃脸上的笑是不是真的,看看老师是不是真的能蹲下来跟娃平视着说话,比什么都强。
昨天晚上娃吃完饭,主动把之前落灰的高中课本从柜子里翻出来,摊在桌子上做了半页练习题,他抬头跟我说,等再缓一段时间,就试着回学校上课。我站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发顶,风从堂屋门口吹过来,凉丝丝的,我攥在手里大半年的那颗心,终于踏踏实实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