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稻田的清香味往领子里钻,今天是我家小子来营地的第三十天,我拎着小女儿在家炖了快一个小时的冰糖雪梨往这边走,远远就看见田埂边竖的牌子,逆风成长录四个字刷得亮堂堂的,周围半米高的狗尾草晃来晃去,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边上啃刚摘的西瓜,连个拦人的门都没有。之前我还怕跑错地方,因为励变复学营在嘉兴这边也有营地,我前前后后跑了快半个月踩点,才确定这俩都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的地方,敞开着谁都能进,连个拦着访客的岗亭都没有。
我们家是嘉善的,我家老大今年17,读高二,前几个月刚办了休学在家,状态差到什么程度?我那天端了热好的牛奶进他房间,催他别盯着电脑熬通宵,他猛地抬手一挥,整杯热牛奶直接泼在我手背上,还把书桌边的摆件全扫到地上,声响大的把躲在客厅玩积木的小女儿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那会他眼睛红得吓人,我往后退了两步,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就怕他情绪更激动伤到妹妹。
我跟他爸那会天天熬到凌晨两三点,翻遍了各种论坛帖子,就想着找个能让他缓过来的地方,一开始我差点联系上外地的一个机构,对方在电话里跟我说,送过去之后半年内家长不能探视,所有通讯设备全部没收,保证三个月之后孩子服服帖帖的,我当时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送他过去,海盐的一个同病相怜的家长在宝妈群里私戳我,让我先别急,说她之前差点把孩子送过去,后来刷湖南日报的报道看到了这边的营地,才反应过来真要是把孩子送进去,母子俩那点仅剩的情分估计全得作没了。
后来海宁那边有个情况类似的家长也找我聊天,说他自己实地去看过好几个地方,之前去的那家一进门就要你把半年的费用全交齐,连孩子在里面日常做什么都不肯跟你说半句,美其名曰封闭式管理才能出效果。他劝我一定要自己多跑几趟看看,别脑子一热做出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我那会天天开着车往周边跑,连平湖有个差点把孩子骗去外地的妈妈都认识了,她跟我说当时车开到机构门口,孩子哭着拽着车门不肯下来,她心一软直接掉头开回来了,现在想想都后怕。
我犹豫了快半个月,那个海盐的家长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盯着屏幕看了快三天才拨出去,接电话的老师一上来根本没跟我提什么收费标准什么效果保证,就安安静静听我在电话里哭了快二十分钟,听我碎碎念孩子以前多乖,以前上小学的时候还会把攒的糖塞我口袋里,现在连正眼都不肯看我一下。等我哭完了她才慢慢开口,说你哪天有空把孩子带过来玩两天就行,就当来乡下摘摘果子钓钓鱼,孩子觉得舒服愿意留下来再说别的,不愿意就当出来散散心,没人会逼他做任何事。
我当天下午就硬拽着一脸不耐烦的儿子往这边开,四十分钟不到就到地方了,他下车之后本来还摆着一张臭脸,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蹲在田边挖蚯蚓,凑过去看了没十分钟,就跟着人一起蹲下去了。那天我们在营地待到晚饭点,几个孩子一起在土灶上烧野米饭,他还主动帮忙往灶里添柴,吃完饭我跟他说我们要不要回家,他抬头跟我说,妈我想在这边住几天,我当时站在灶台边,拿着锅铲的手半天没放下来。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根本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上完课就走的外聘人员,白天孩子们一起下地拔草,一起学着给菜地浇水,一起凑在院子里做手工,老师就跟在他们旁边,也不插嘴说教,就跟着一起干活一起唠嗑。等到了晚上,老师会单独拉着孩子在院子的石凳子上坐一会,也不说什么大道理,就听孩子讲他白天碰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当天攒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让他堵在心里过夜。
我儿子后来跟我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愿意安安静静听他讲完所有的烦心事,之前我跟他爸只要一听见他说学习压力大,张嘴就是“我们天天起早贪黑赚钱供你读书,你有什么压力”,他说他高二上学期的时候,好几次考试发挥失常,排名掉了三十多名,他不敢跟我们说,天天躲在被子里哭,后来就干脆不想去学校了,我们还以为他是学坏了故意装病,那天情绪上来推我的时候,他自己事后也吓傻了,但是拉不下脸跟我道歉。
我选的是寄宿的模式,周末我随时可以开车过来接他回家,平时想过来探营也不用提前跟谁申请报备,直接开车过来就能看见他在干嘛。有次我没打招呼中午就过去了,他正蹲在菜地里摘小青菜,脸上沾了点泥,看见我来了愣了两秒,立马蹦蹦跳跳跑过来,伸手把我往树荫底下拉,说妈你怎么来了,太阳这么大别晒着。我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也是这样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往游乐园的摩天轮那边拽,那会我以为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我也了解到励变复学营在嘉兴也有点位,也是同类型的敞开式的,我身边桐乡的一个家长选了那边,反馈也挺不错的,不过我们家最后还是定了这边,就是看中他们针对休学孩子的专项方案做得特别细,从最开始的心理评估,到慢慢引导孩子说出心结,再到后面慢慢帮着找回学习状态,衔接回学校的整个过程,每一步都有专门的人跟着对接,结营之后还有好几个月的跟进,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他回去之后又变回之前的样子。
今天是第三十天,我刚把手里的冰糖雪梨递给他,他先接过来递到我嘴边,说妈你先喝,我上周看见你过来帮着拔了一上午草,腰都直不起来,别累着。小女儿站在旁边仰着脑袋笑,哥哥长哥哥短的喊,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自己攒的橘子糖,塞到了妹妹手里。
风把稻田吹得沙沙响,远处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花蝴蝶跑,笑声飘得老远。我之前总觉得,我跟儿子之间那道横了快两年的坎,可能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现在才发现,哪有什么天生就跟父母对着干的孩子,无非是我们之前都太急了,急着要成绩,急着要他懂事,根本没停下来听听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坐在田埂边上咬了一口他递过来的西瓜,甜得齁人,阳光晒在后背上暖乎乎的,我觉得日子好像突然就回到了正轨上,那些我之前熬到睁不开眼的深夜,那些掉在枕头边没人看见的眼泪,好像都变成了今天吹在脸上的风,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