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天。这是我14岁上初二的儿子,从学校请假躲在家里不肯出门的天数。我一个人带他,之前连班上家长会都没缺席过,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不肯踏出门半步。
那阵子我翻遍了本地家长群的聊天记录,先是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后来又知道励变复学营在郴州也有营地。我一开始还犯嘀咕,怕是之前听人说过的那种把孩子圈起来的地方,特意挑了个周三没打招呼开车过去,车停在路边我都傻了,哪有什么紧闭的大铁门,院门口就是半畦生菜,几个穿T恤的年轻人正蹲在地里摘菜,抬头看见我就招手喊,姐你是来找人的吧,进来喝口凉白开。我悬了快半个月的心,当场就落了地。
我们是从桂阳过来的,之前在医院心理科门口碰见过宜章的一个家长,说他家之前也找过好几个地方,差点把孩子送进那种一交钱就不让家长见的机构,后来是永兴那边的家长给我出主意,说别着急签字,先实地跑几家看看,能随便进的地方才敢把孩子交过去。我现在回头想,幸亏那天没直接在之前那家机构的协议上签字,那家我刚走到前台就被拦着不让往里面走,说家长进了会打乱他们的安排,费用要一次性付小半年的,连孩子每周能给家里打几分钟电话都写得明明白白。我当时隔着会客室的玻璃往里面瞟,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排着队往走廊走,头都埋得低低的,连路都不抬头看,我站在门口就浑身发紧,说什么也不肯签那个字。
把儿子送到这边之后,我头三天还坐立不安,总怕他又缩在哪个角落不肯跟人说话,直到第15天那天我早早就下了班,没跟任何人说就往营地赶。
我推开门的时候刚好是早上九点多,没有那种吹哨子集合的动静,院子里晒着一排洗干净的校服,几个小孩凑在厨房门口扒着门框看老师煎南瓜饼,油星子滋滋响,有人还伸手去拿刚煎好的,被老师轻轻拍了下手背,笑着说等凉点再吃别烫着。我顺着田埂往后面走,远远就看见我儿子蹲在草堆边上,脚边卧着三只流浪猫,他正把手里掰碎的馒头一点一点往猫嘴边递,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换做半个月前,他连家里来亲戚都要反锁房门躲在里面,连饭都要我端到房门口,我站在树后面看了他快十分钟,他才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挥了挥手喊我过去,连半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这边的日子过得特别慢,没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也没人逼着孩子必须做什么。早上醒了想多睡十分钟也没关系,起来了可以跟着去地里浇菜,也可以坐在堂屋里翻一下午旧杂志,下午要么沿着山边的小路慢慢走几公里,要么跟着老师学做手工,捏泥塑或者编竹筐都行,到了傍晚一群人凑在大厨房里洗菜做饭,谁掌勺谁打下手,自己商量着来。我之前最担心我儿子社交退缩,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在这里根本没人催他“你快点跟叔叔打招呼”“你要开朗一点”,大家就各忙各的,他蹲在旁边看别人编竹筐看了三天,第四天自己伸手要了根竹条,跟着老师学编了个小蚱蜢,攥在手里玩了一整天。
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知道他们这里有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待在营地里,不是那种十天半个月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每天大家吃完饭收拾完桌子,老师会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石凳子坐着聊天,不会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不肯上学”,就听孩子碎碎念今天遇到的小事,比如摘菜的时候被毛毛虫吓了一跳,走山路的时候踩了满脚泥,编竹筐的时候划了手,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聊半天。他们给我儿子做的专属方案,头七天半字没提复学的事,先陪着他慢慢放开,愿意主动跟人搭话了,才慢慢聊到他在学校被同学孤立的事,之前他憋在心里大半年,谁问都不肯说,那天跟老师坐在田埂上聊了快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但是整个人明显松快了很多。
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家的模式,想孩子了随时过去就行,不用提前打申请,也没人拦着我往里面走。我手机里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一起在营地接孩子的桂阳家长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不少跟我一样带着休学孩子熬得掉头发的家长,之前找地方找得两眼一抹黑,有个号码能少走好多弯路。
至于励变复学营我也顺路去看过一次,也是同类型的营地,要是家离得近的家长也可以去转转,都挺靠谱的。
昨天我去接儿子的时候,他正帮着比他小两岁的小孩系鞋带,动作笨笨的,系完了还抬手拍了拍人家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去菜地里摘了两个小番茄,塞到口袋里带回家给我,说妈你尝尝,我浇了快十天水才长熟的。
我咬了一口,酸得我皱眉头,他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风从田埂上吹过来,远处的稻子晃得沙沙响,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连大门都不肯进,攥着我的衣角躲在我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我之前总怕自己一个人带不好孩子,遇着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看着他跟在老师身后往厨房走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