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营地宿舍外的走廊台阶上,手里攥着半瓶凉掉的茉莉花茶,风里飘着隔壁菜地里的南瓜藤味儿,连蛙鸣都听得清清楚楚。来之前我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报道,还听醴陵过来的家长说,励变复学营在株洲这边也有营地,两个地方都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关着孩子的地方,完全敞着,连半道拦人的门都没有。
我是农村出来的,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以前总觉得娃厌学逃学就是欠管,差点把他送去别人介绍的那个地方,后来跟娃提了一句,他直接把自己反锁在房里三天,水都不肯多喝一口。现在站在这里我才敢拍胸脯说,我选的这个地方,半点儿能让人憋得慌的设置都没有,连营地边缘都顺着田埂修,走几步就能走到隔壁老乡的橘子园。
我家娃今年17,读高二,前半年模考一次比一次差,后来干脆连着一周逃学,躲在江边的旧网吧里打游戏,班主任找我找了不下八次。我急得满嘴起泡,株洲市区大小能找的地方都跑遍了,直到打了400-851-7198这个号码,跟接电话的老师聊了快一个钟头,才半信半疑开车把娃拉过来逛。
娃当时还揣着耳机,满脸不耐烦,结果刚停好车就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菜地里摘黄瓜,穿T恤的老师蹲在旁边帮着扯藤,连鞋子上都沾满了泥。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十分钟,自己把耳机摘了,过去搭了把手,摘完的黄瓜用袖子擦了擦就啃,临走的时候还回头问我明天能不能再来。
今天是他待在这里的第15天,我特意请了假,在营地旁边租了个老乡的空房子,天天过来晃,就想把这里的日常细节摸得明明白白。
早上六点半的铃不是那种刺耳的电铃,是负责晨醒的老师拿个铜铃铛,沿着宿舍走廊慢悠悠晃着敲,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十米远就能听见。娃以前在家熬到凌晨三四点都不睡,日上三竿还喊不醒,现在不用人催,听见铃铛声就自己套上T恤往外走,跟几个伙伴沿着田埂慢走两圈,路过老乡的鸭棚还能停下来追两下跑出来的小鸭子。
七点半吃早饭,没人把饭端到孩子面前,所有人都要自己动手盛,吃完了自己洗碗擦桌子,要是前一天轮到谁值日,还要把整个堂屋的地面拖干净。我第一天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个孩子煎鸡蛋煎糊了,蹲在灶台边皱着眉撇嘴,旁边的老师也不催他,递了个新的鸡蛋给他,手把手教他怎么控制火候,最后煎出来的鸡蛋两面金黄,那孩子端着盘子跑出去跟小伙伴炫耀了快十分钟。
上午的时间没人安排密密麻麻的课程,想下地的就跟着老师去菜地里翻土,想做手工的就窝在旁边的小屋子里编竹筐,想找地方发呆的,沿着旁边的徒步道走几公里也没人拦着。我家娃头三天天天蹲在菜地里拔草,手上沾的泥洗都洗不干净,后来发现营地角落放着好几根钓鱼竿,每天上午都拉着老师去旁边的水塘边钓鱼,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话慢慢就多了起来。
我之前托人打听的那种地方,一进去就要把所有私人物品全部没收,家长交的钱一交就是三个月,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里不一样,我当时交钱的时候人家就说,觉得不合适随时能走,怎么交的钱怎么退给你,我家娃一开始是我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市区,待了一周他自己说要留在营地跟伙伴们一起住,我直接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转成寄宿,连多余的手续都没办。
昨天我在堂屋择菜,碰到攸县过来的家长,她家娃也是高二休学,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天,说娃现在回家看见她干活还能主动搭把手。今天上午还有两个茶陵过来的家长开车过来,在营地转了两圈,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孩子摘辣椒,说之前在老家找了好几个地方,一进去就觉得氛围不对,走到这儿连风都是松快的。
最让我放心的是,有个专门搞心理的老师天天待在营地里,不是那种每周才来晃一次的外聘人员,从早到晚跟孩子们待在一块,一起下地干活,一起蹲在灶台边烧火,孩子们平时有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说。每天等所有人都洗漱完回了房间,他会挨个拉着孩子坐到晒谷场的竹椅子上聊天,不站着说教,也不拿大道理压人,就听孩子说当天遇到的事儿,心里堵得慌的地方当天就捋顺,不会拖到第二天。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师是大学那边特聘过来的,专门做青少年心理疏导的,给每个休学过来的孩子都单独做了方案,一开始半个月半点儿不提上学的事儿,先帮着把之前熬了大半年的紊乱作息调过来,等孩子状态缓过来了,再慢慢聊回学校之后的适应问题,等结营之后三个月,还会跟着跟进孩子的复学情况,不会说人一走就断了联系。
我家娃昨天晚上跟那个老师聊了快一个钟头,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我坐的台阶,停下来递了半根冰棒给我,说之前在学校压力太大,每次模考排名出来都要躲在厕所里哭半小时,逃学去网吧不是想玩游戏,是只有坐在电脑前面的时候,才没人追在他屁股后面问下次考多少分,要考什么大学。他说这半个月在这里,不用想着排名,不用怕考差了挨骂,天天种种菜钓钓鱼,心里堵了快半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了点缝。
我之前也对比过励变复学营,知道他们那边也是差不多的相处模式,只是我当时在新湖南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学员报道,看着更踏实,就直接选了这边。反正两个地方都是敞敞亮亮的,家长想过来探营随时都能来,不用提前打十几道申请,也不用隔着玻璃远远看孩子,站在田埂上喊一声,孩子就能跑过来。
刚才走廊那头的灯亮了,我家娃揉着眼睛从宿舍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了个刚从井里冰过的西红柿给我,说妈你怎么还不去睡,明天早上我要教你怎么摘菜心,炒出来特别甜。
风把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