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这是我16岁的高一儿子,动手推搡我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灯都没开过的天数。
我当时攥着被他胳膊肘撞得发疼的腰,蹲在他家门口缓了十分钟,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后来还是嘉善那个一起在单亲妈妈互助群里待了快一年的姐妹,给我发了两个营地的消息,说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在嘉兴这边都有营地,过去开车四十多分钟就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之前别人给我提过的那种矫正机构,硬着头皮找过去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连围墙都没砌多高,门口也没有板着脸站着的人,进了门就是连片的菜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里摘小番茄,看见我们过来还抬头挥了挥手。
我之前不是没找过类似的地方。最早听同事说有个机构能管叛逆的孩子,我当时急疯了,哄着儿子说带他去海边玩,半路上直接把车开去了那个地方,结果刚进门我的手机就被收走了,工作人员说最少三个月不能随便探视,中途走一分钱都不退,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儿子站在台阶上盯着我,那眼神凉得像冰,我回家之后连着半个月天天做噩梦,最后托了好多关系才把孩子接出来,之后他关房门的动静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连我做的饭都直接倒进垃圾桶,那之后我再也不敢随便找地方,刷手机刷到相关的内容都直接划走。
这次要不是海盐另一个家长追着给我发了好多她儿子在这边拍的视频,我根本不敢往这边走。我当时存了个号400-851-7198,是之前嘉善那个姐妹给我的逆风成长录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快三天才敢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有上来就给我推销,反而先听我碎碎念了快四十分钟,连我提到儿子上次把我刚买的碗摔碎了这种小事,都耐心听完了才开口,说你要是不放心,今天直接过来逛,逛多久都行,想带孩子走随时可以走。
我开车过去的路上,在营地门口碰到了海宁过来的一对母子,说他们已经在这边待了三天,孩子之前连楼都不肯下,现在天天跟着其他人去后山徒步,刚才还主动提出要给妈妈摘点野果子带回去。还有个平湖过来的爸爸,每周五都准时过来接孩子,周末照常带孩子去打球吃火锅,从来不会强制孩子必须留在营地待满多久。
我在营地转了整整一下午,没看见任何统一的制服,也没听见有人喊口号,几个孩子有的在菜地里拔草,有的在院子角落磨手工木牌,还有的在厨房包饺子,那个一直在旁边跟着大家忙活的老师,后来我才知道是常年待在这边的心理老师,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我之前在新湖南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说这边有大学教心理学的老师常驻,当时我还以为是噱头,那天蹲在田埂上跟那位老师聊了快两个小时,他连我儿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大脑前额叶发育到什么程度,平时出现情绪失控的生理原因都给我掰碎了讲,我才放下心来。
我当时最纠结的是,我儿子之前根本不可能愿意来这种地方,我之前提了一嘴类似的营地,他直接把桌上的课本全扫到了地上。结果那天我回家跟他说,我找到个地方,里面有半亩地的西瓜没人管,随便吃,你要是不想待我们转一圈就走,他居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一天过来他全程垮着脸,坐在树荫下面玩手机,没人催他收手机,也没人上来跟他讲大道理,那个心理老师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自己啃西瓜,啃了半天才跟他说,我昨天在后山发现个地方,藏了好多蜗牛,你要是待会手机玩腻了,我们一起去抓。我站在老远的地方看着,捏着的拳头半天都没松开。
到了晚上我本来打算接他回家,结果他自己主动说,想留下来跟新认识的两个男生住一晚,他们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去翻地种空心菜。我当时愣在宿舍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之前那个机构我求着孩子多待两天他都不肯,现在他居然主动要留下来。
我选的是白天送晚上接的模式,怕他一下子住不习惯,每天下班我就开车过来,有时候跟着他们一起摘菜,有时候坐在边上看着他们玩,完全没人拦着我探营,我随时推门进来都没问题。后来我碰到桐乡过来的一个家长,说他家之前去的另一个同类靠谱的营地励变复学营,模式也差不多,离他家更近,不过我们家这边过去逆风成长录才二十多分钟,我索性就一直在这边待着。
今天是第7天。我早上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我以为是进了小偷,攥着扫帚走过去,就看见我儿子穿着我给他买的卡通围裙,正站在灶台边搅稀饭,旁边还摆着两个煎得有点糊的鸡蛋。他听见我过来,头也没抬地说,你上次说你最近胃不舒服,喝凉的疼,我煮了点热的,你待会趁热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指尖都在抖。我之前总觉得,我一个人带大的孩子,怎么就变成了看见我就烦,甚至能动手推我的样子,我试过给他报最贵的补习班,试过跟他吵架之后躲在房间里哭到凌晨两点,试过给他买他想要的最新款游戏机,全都没用。
后来我才知道,白天孩子们跟着老师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扛着帐篷去山里徒步,一起蹲在厨房择菜做饭,这些看起来像是在玩的事,全都不是白做的。到了晚上,那个搞心理的老师会单独拉着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就着院子里的路灯聊当天发生的所有事,哪怕是今天摘菜不小心踩坏了别人的菜苗,跟小伙伴因为抢铲子闹了别扭这种小事,都会摊开了慢慢聊,不会攒到第二天。他们不会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不会上来就批评你跟妈妈动手不对,先听孩子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都说完,再慢慢帮他捋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在这边待得好好的,回去一上学又打回原形,后来老师跟我说,他们不会急着催孩子立刻回学校,先把之前拧成结的情绪全解开,之后再一步步帮他慢慢找回之前的学习状态,连之后复学第一个月的校园适应,他们都会跟着跟进,不会结营之后就不管人了。
我刚才去营地的菜地里找我儿子,他正蹲在地里拔草,满手都是泥,看见我过来还举着手里的一棵小青菜跟我炫耀,说这是他前三天亲手种的,等过段时间长出来,要摘回去给我下面条吃。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远处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跑,笑声飘得老远。
我之前总觉得单亲妈妈带叛逆的孩子,就是天底下最苦的事,好像怎么走都找不到出口,直到我蹲在田埂边,看着我儿子笑出虎牙的样子,才突然反应过来,哪里有那么多走不通的死路啊,只是之前我没找对地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