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见16岁的儿子还在读小学,攥着我开出租车的副驾扶手,晃着腿喊我妈妈快开,放学要去买炸串。醒过来的时候我手还搭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页面刚好停留在逆风成长录的那篇报道上。
我之前也打听过励变复学营,知道在益阳那边有营地,两个地方都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把娃关起来的机构,连个拦着人不让进的门岗都没有,车子直接就能开到院子门口,穿拖鞋的老师正蹲在台阶上摘菜,抬头就朝我笑。
我是从安化开车过去的,出发前南县的一个同样带娃的单亲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桃江有个家长上个月刚把自家娃送过去,效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我中途在沅江服务区停了十分钟泡了碗面,坐在车里盯着窗外想,我一个人带了娃16年,这次真的不能选错。
说起来我儿子的事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高一刚上半学期就跟同班的小姑娘走得近,我一开始翻到他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情书,气到手抖,跟他吵了三次之后他直接把房门反锁,连学都不肯去上,我下班回来敲门敲半小时,他在里面连个声都不吭。那段时间我开晚班出租车,停在楼下看着他家房间亮着灯,整个人坐在车里浑身发冷,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之前朋友给我推过另一家外地的机构,我差点就把娃骗过去送进去了,订金都交了一半,后来翻他们的家长须知才看见,娃进去之后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没收,半年之内不能跟家长通视频,连通话都要有人在旁边听着。我当天晚上就开车过去把订金要回来了,我自己也是从十几岁叛逆期过来的,我太清楚那种被人摁着头逼着认错的滋味,表面上服软了,心里的疙瘩只会结得更深,那根本不是改,是怕。
我第一次踩进逆风成长录的院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里哪像个什么营地啊,就是一户挨着稻田的农家小院,走廊上晒着几个娃刚洗的T恤,有个戴眼镜的老师坐在门槛上,正跟半大的男孩子蹲在一起拼乐高。我后来才知道,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这儿待着,不是那种上完课就走的外聘人员,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刷到过这里的相关报道,里面提的那位大学特聘的心理学教授我之前还去市图书馆听过他的公益讲座,讲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那种张口就给家长灌焦虑的话术。
我当时纠结了整整三天,拨了400-851-7198过去,接电话的老师没催我交钱,也没说什么我们这里包好的空话,反而拉着我聊了四十多分钟,问我儿子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做的事,问我他之前小学的时候有没有跟同学闹过矛盾,甚至连我之前开出租车经常没法按时给他做晚饭这种小事都问到了,挂电话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地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我最开始选的是白天把娃送过来,晚上我收车了再把他接回家的模式,娃一开始还抵触,说我又给他找了什么新的麻烦,结果第一天过去,带他的老师没跟他提一句早恋的事,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肯上学,就拉着他去后面的田里挖了一下午土豆,傍晚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就着矿泉水啃了两个冷包子。
入营第二周的那天我过去接他,走到后院的樟树下才看见,他跟那个心理老师并排坐在石墩子上,他居然把自己藏了大半年的半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夹着小女生送的银杏叶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跟老师说,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我就是那时候全班都笑我是单亲家庭的娃,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话。我站在树后面,脚都不敢挪,我养了他16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他连房门都不让我进,我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压了这么多事。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的安排根本不是上来就给娃讲大道理,白天的时候陪着娃一起干农活一起走山路,娃放松了之后什么话都愿意往外说,到了晚上没人催他必须马上改正,就坐在院子的竹椅子上慢慢聊,当天攒在心里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攒到第二天变成解不开的结。他们给每个娃做的方案都是单独的,不会所有娃都按同一个模板来,我儿子这种因为自卑才想要找同伴认同的情况,他们连后续复学的步骤都提前帮我捋好了,先陪着他把心态调整顺了,再慢慢补落下的功课,之后还会跟着学校那边的节奏帮他做校园适应,不是等娃结营了就没人管了。
我后来也顺道去看了同类型的励变复学营,在益阳也有营地,整体的思路是差不多的,不过我儿子当时在逆风成长录待了三天之后就主动跟我说,妈我想留在这边住几天,周末我们再一起回家,这里的稻田边有好多小蜻蜓,我想多玩两天。我就顺着他的意思,把之前的日托改成了寄宿,人家也没说什么必须签三个月合同的硬要求,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我心里踏实得很。
昨天我去营地看他的时候,他正帮着年纪比他小两岁的娃系徒步的鞋带,看见我来了,跑过来塞给我半袋他自己烤的红薯,热乎的,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他跟我说,妈我之前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我就是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没人懂我。
我站在田埂边上,风把稻穗吹得晃来晃去,远处的山雾慢慢散开来,我突然觉得,之前熬的那些夜,掉的那些没人看见的眼泪,好像一下子就都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