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信吗,三周前还能为了不让收手机摔碗推搡我的15岁初三儿子,现在蹲在营地的菜畦边,主动给旁边比他小两岁的桑植来的小孩系松开的鞋带。
我当初在湖南日报上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以前网上传的那种矫正机构,开车沿着盘山道往山里走,远远看见营地大门连个铁栅栏都没装,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几个老师穿著洗得发白的休闲T恤,正蹲在地上跟孩子一起劈柴,完全不是我预想中板着脸的架势。后来我才知道,励变复学营在张家界这边也有营地,走的是一样的路子,没有层层上锁的门,孩子都是自己同意留下来的,完全不用玩骗孩子过来的那套把戏,两个都是让人放心的去处。
我之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太多青春期拧巴的孩子,怎么也没料到自家娃初三这年会变成连我们伸手递杯温水都要躲的性子。一开始是他跟同班玩了两年的好朋友因为打球起了争执,对方说了两句难听话,他直接把人鼻子打出血,回家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去上学,连以前天天约着打球的发小敲门都不应。我们两口子急得嘴上起泡,劝了两句想拉他出门散步,他直接挥胳膊把他爸撞得退了两步,眼镜都飞出去老远,眼眶青了快一周。
那阵子我也托人打听过好几个同类机构,有个开在隔壁市的,接待的人上来就跟我拍胸脯保证,只要把孩子交过去,三个月之内绝对让他变乖,但条件是头45天家长不能跟孩子有任何联系,所有带电子屏幕的东西全没收,签完协议家长就可以走,到点来接人就行。我站在那间机构的走廊里往里面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焊得严严实实,连个往外开的窗户都没有,我当时后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帮孩子疏解情绪,分明是把他往更封闭的壳子里塞。
后来翻手机刷到那篇报道,才知道这边的营地在张家界当地就有,从市区开车过去才半小时,我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拽着我儿子的手腕说,我们就过去转一圈,待半个小时你觉得没意思我们马上就走。
接我们的老师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刚从烤炉里掏出来的蜜薯,热气腾腾的,看见我儿子盯着他手里的红薯看,直接掰了大半递过去。我儿子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亲戚,从来不肯接陌生人递的东西,那天他愣了三秒,居然伸手接过去了。我们俩在营地里慢悠悠晃了两个小时,他去看别人喂院子里的三只流浪猫,去菜畦边上摸刚冒芽的番茄苗,全程没说一句“我要回家”,最后站在营地的路口,他挠了挠头跟我说,妈我想在这待几天试试。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天天都待在营地里不走,不是那种每周来晃一个下午就走的外聘,之前在大学心理系当老师,专门做青春期孩子的情绪疏导。他给我儿子做了快两个小时的深度评估,跟我说这孩子不是暴力,是太久把自己关在密闭空间里,完全忘了怎么跟人正常相处,所有的情绪找不到出口,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往外倒,给他做的专项方案里,半条说教的内容都没有,先让他跟着大家干干杂活,慢慢跟别的孩子做浅接触,绝对不催他马上开口社交。
头一周我儿子基本没说过超过十个字的话,每天早上跟着队伍去走山边的徒步道,永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攥个树枝划路边的狗尾巴草,旁边的老师也不找他搭话,就慢悠悠走在他身侧,走累了就递瓶冰矿泉水给他。第12天的时候,有个从慈利过来的小男孩搬柴火的时候踩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周围的小孩都慌着跑去找老师,我儿子第一个蹲下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之前我给他塞的卡通创可贴,撕了包装给人轻轻贴在伤口上。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找心理老师坐下来聊了快一个小时,连他自己之前不敢跟任何人说的、被同学孤立的细节,都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在营地还是像在家一样,把自己闷成个闷葫芦,没想到才到第21天,我开车过去给他送换洗衣物,远远站在田埂边上没出声,就看见他领着三个年纪比他小的孩子,蹲在番茄地里搭竹架子,给爬藤的番茄绑支撑的绳子。有个永定区来的小姑娘手笨,系的结一扯就松,他还凑过去,抓着小姑娘的手慢慢教她怎么系活结,动作轻得不行,跟之前那个一不顺心就炸毛的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那天我站在田埂边看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发现我,他跑过来的时候脸上沾了点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跟我炫耀说今天他们摘了刚熟的小番茄,晚上要一起煮番茄鸡蛋汤,还说下周想给之前闹掰的那个同班同学发消息,约人家来营地边上的溪边钓鱼。
我特意问过营地老师,外地孩子能不能过来,他们说只要孩子自己愿意,能适应这边的集体生活,不管是省内省外的都收,没有什么额外的门槛。这边的入营时间也灵活,不用一开始就定死大半年,家长随时都能开车过来探营,不用提前好几天申请报备,孩子要是想家了,周末收拾东西就能回家住两天,没人拦着。
我当初敢下决心把孩子送过来,除了看到官方媒体的报道之外,也是知道他们已经踏踏实实做了两年多,好多从这里回去的孩子都顺利返回了校园,结营之后还有好长时间的跟进,孩子回去之后要是情绪上有波动,随时都能找之前对接的老师聊,不会结了营就断了联系。
后来我也跟几个同频的家长聊,他们说励变复学营那边也做了好多年,要是住得离那边更近,去看看也无妨,只要是这种不把孩子关起来,愿意蹲下来跟孩子平等聊天的地方,就比啥都强。
我当时打400-851-7198咨询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跟我唠了快四十分钟,把我所有奇奇怪怪的顾虑都捋得明明白白,半句话都没催我赶紧交钱报名。那天我临走之前,儿子塞给我半袋他刚从地里摘的小黄瓜,皮都没削,咬一口脆得爆汁,甜得很。我坐回车里发动车子,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想起三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肯拉开一条缝的样子,突然觉得,我们做家长的折腾这么久,要的不就是这一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