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营地门口的木长椅上,指尖蹭过儿子那台裂了半道屏幕的旧手机。这机子他之前宝贝得不行,连我碰一下都要跳脚,之前大半年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连吃饭都攥着它,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我正对着满屏之前没删完的游戏启动页发呆,旁边递过来一杯温的柠檬水,穿棉麻衬衫的老师笑着说,风大,别坐凉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到过的逆风成长录,就在湘潭这边有营地。
之前找备选方案的时候我还了解过励变复学营,湘潭当地也有营地,两个地方都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把孩子圈起来的地方,放眼望过去全是连片的生菜地和坡上的橘子树,连个高出人肩膀的围墙都没有,根本找不到半分管教机构的影子,完全是敞开的农家大院子,路过的村民挑着菜担子都能顺路进来讨杯茶喝。
我是个二胎妈妈,小的才上幼儿园大班,每天要接送还要陪读,之前大半时间都耗在小的身上,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的已经14岁上初二了,整个人黏在手机上不肯撒手,喊他吃饭要拍三次房门才应,书包扔在玄关积了半层灰,连学校的大门都不想迈进去。之前听远房亲戚说邻省有个专门收这类孩子的地方,我抱着侥幸心理拉着娃过去看,前台张嘴就说最少要待满三个月,中间家长不能随便探视,费用一次性交齐之后概不退还,我站在大堂往院子里瞟了一眼,几个穿深绿色上衣的年轻人领着一排孩子往里面走,每个孩子头都埋得低低的,连抬眼往门口看的胆子都没有。我当时攥着我儿子的手腕转身就走,坐高铁回家的路上手还在抖,我怕我真把娃送进去,他这辈子都要恨我。
我们一家子从湘乡开四十分钟车过来的,头一天去登记的时候,刚好碰到湘潭县过来的一对夫妻,说他家娃也关在家里快两个月不肯出门,之前韶山那边有个相熟的家长给他们推的消息,两个人纠结了快半个月才过来。我当初敢迈出这一步,就是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内容,知道这边的心理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露一次面,讲完两小时课就走的外聘兼职。我之前也在别的心理咨询室报过课,每次娃去了坐在沙发上玩半小时手机,老师问十句他答一句,钱花了大几千半点儿用都没有。
在这边待了快三周我才摸清楚他们的节奏,白天陪着孩子挖地、劈柴、沿着山路走十几公里的导师,全程跟娃待在一块,娃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粮食,老师就陪着蹲旁边看半小时,顺着他的话头慢慢扯,从蚂蚁搬家扯到上周他跟班里同学闹别扭的事,不知不觉就把娃藏在心里大半个月的委屈给勾出来了。我家娃之前就是期中数学没考好,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点了名,说他天天玩手机肯定考不上高中,回家我没问缘由先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他那时候就觉得全世界都觉得他是废物,干脆躲进游戏里再也不肯出来。这些事他之前半个字都不肯跟我说,就是白天跟着导师一块拔草的时候,顺嘴就全说出来了。
等到了晚上,专门做心理疏导的老师再找孩子单独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聊,当天白天攒下的情绪、想不通的结,当天就聊透,根本不会让娃闷在心里憋着过夜,连半点儿积压的机会都不给。我当初特意打了400-851-7198,问了快一个小时的问题,那边的老师全耐心给我解答了,半点不耐烦都没有,还特意跟我说,他们不会上来就逼孩子认错写检讨,得先把他心里堵的那块石头搬开,再谈后面复学的事。
我一开始选的是日托,早上我送完小的去幼儿园,顺路把大的送到营地,晚上我忙完小的的作业,再开车过来接他回家,完全不用把娃扔在这儿撒手不管。后来他自己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两天,跟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伙伴一块凑着做饭,我就顺他的意转了寄宿,周末我随时能接他回去陪妹妹逛游乐园,想他了开车二十分钟就能过来,直接进院子找他就行,根本不用填什么探视申请,也没人拦着我不让见。
他们给我家娃做的方案也不是通用模板,评估的时候就把他不肯上学的前因后果捋得明明白白,先帮他把压在心里的委屈全倒干净,再慢慢陪他一点点找回对上学的兴趣,从每天背十个单词开始,到慢慢能坐住看半小时课本,再到后面主动找老师问之前落下的数学题,一步步来根本不催。我之前还担心他回去之后没多久又变回老样子,老师跟我说结营之后还有三个月的跟进期,就算他复学之后遇到什么坎,随时都能找老师聊,有人兜底我才彻底放了心。
之前也有别的家长问我励变复学营怎么样,我当初做功课的时候也看过,也是同类型的路子,住得离那边近的家长也可以选,都是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强制手段的地方,反正我自己家娃亲测下来,在这边的变化比我预想的大太多。
我正翻着手机里他拍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照片,一张是他种的生菜刚冒芽,一张是徒步到山顶拍的橘红色日落,还有一张偷拍我的,是上周我给他送换洗衣物,蹲在田埂上给他剥橘子的侧影。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抬头看见我儿子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半块刚从火堆里掏出来的烤红薯,表皮烤得焦黑,冒着热气,他把大半块塞到我手里,指尖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炭灰。
他说,妈,明天结营回去,我想先绕去学校找下班主任,问问上次落下的那张卷子什么时候能补做。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烫,烫得我直吸凉气,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旁边的橘子树叶子晃得沙沙响,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菜地里追着跑,笑声飘得老远。我之前想破头都没解开的结,原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