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有个妈妈在咨询室拍着桌子喊,我掏心掏肺为他,他现在敢连学都不去上了。
14岁男孩盯着鞋尖,连抬头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高霞没劝任何一方,先递了两杯温柠檬水把场面稳下来。
我今天跟着她跑了一整天,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醍醐灌顶的大道理,结果连半句说教都没捞着。
等摔门的妈妈气冲冲走出门,她转过来对着憋红了脸的男孩,没问“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只问“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把房门锁上谁都不见”。
男孩愣了几秒,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他妈上周翻他的私密日记,把他写的想当原画师的片段拍去家族群,所有亲戚追着他笑,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做白日梦。
她递了张纸巾,没说“你妈也是为你好”,只说“换我我也气,换谁被这么当众扒心事都想躲起来”。
我在旁边看得发愣,之前见过不少咨询师上来就两头劝,偏她反着来。
她后来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笑着跟我说,你越急着让孩子变好,孩子越不敢好。
做了12年青春期叛逆相关的一线咨询,她这个资深心理咨询师见多了赶着想把孩子掰回正轨的家长,越攥紧拳头,孩子溜得越快。
她的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露出来半沓花花绿绿的小纸条,全是之前来访的小孩塞给她的,有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有的写了句“姐姐你人真好”。
很多小孩之前关在房里几个月不肯下床,连爸妈递的水都不接,第一次愿意开门出来见外人,就是跟着家长来她这里。
有相当一部分家长刚进门的时候,张口就说“我家孩子有病,你帮我治治他”。
她每次都先拦下来,说你先坐,先别急着给他贴标签。
前阵子跟着她去某中学做亲子公益分享,散场之后被十几个家长围堵着问怎么办,她没给任何速成的方法,只让所有人回家之后,试着说三句不带“我都是为你好”的话。
她是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协会会员,跑过不少学校的公益场,从来没在台上讲过什么半小时让孩子爱上学习的神话。
下午两点多,有个爸爸带着刚上初二的小姑娘上门,刚踏进门张嘴就要训,说上周说好今天回学校报道,你临出门又反悔是什么意思。
高霞抬手就把话头截住了,指了指小姑娘藏在身后的手,那手里攥着个刚折好的千纸鹤,指甲上涂了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指甲油,是她今天半年来头一次主动下楼买的。
爸爸盯着那层指甲油愣了半天,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把到嘴边的指责咽回去了,憋出来一句,你指甲油挺好看。
小姑娘瞬间眼睛就红了。
她也是《逆风成长录》驻营心理专家,上次营地有个男孩躲在帐篷里三天不肯出来见人,她陪着人在营地台阶上坐了一整晚看星星,半句话没提上学的事,最后男孩主动掏出手机给她看自己拍的星空视频。
我翻了翻她桌上摊着的笔记本,边缘磨得发毛,每页记的都不是什么难懂的专业术语,全是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哪个男孩爱喝桃子味脉动,哪个女孩上周刚养了只银狐仓鼠,哪个小孩最烦爸妈张口就提别人家的孩子。
她时不时就低头翻两页,怕自己哪次见了小孩忘了人家上次提过的小事。
她也是多所青少年专门教育机构特聘的心理专家,见过太多被强行扭过来的“乖孩子”,表面上顺着爸妈的意考高分报热门专业,转头就把所有情绪都憋进了没人看得见的死角里。
她跟我说实话,很多时候我也没把握,我不能保证每个小孩见我一面就能立刻开开心心去上学,我能做的只是在这几十分钟里,暂时把“家长要我说服他”的身份摘了,先站到他那边去。
说白了,别一上来就拿着家长的身份当尚方宝剑,先把嘴里常挂的“我”换成“他”,试着站在他站的位置上,吹两分钟他平时吹的风,体会两分钟他的别扭和委屈。
就这么简单的事,很多家长做不到。
我走的时候,上午那个14岁的男孩刚从咨询室出来,路过她办公桌的时候,偷偷塞了张画在便签纸上的小插画,画里的人递着一杯柠檬茶,角落写了个极小的“谢谢”。
她攥着那张便签纸站在窗边笑,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飘进来蹭过她散在肩边的头发。
最近找过来的家庭太多,她助理在前台摆了个小牌子,需要预约面对面咨询的家庭,可以打4008517198排期,她每天最多接3个来访,怕接多了自己状态不好,耽误了小孩的事。
我走下楼的时候,刚好撞见路边一个接孩子的妈妈,对着手机扯着嗓子喊,这次期末考不进前十,你那个破漫画书就全给你扔了。
我看着旁边背着书包低头抠手指的小孩,突然想问一句。
到底有多少父母,愿意先放下“我是你爸妈”的身份,认认真真听自家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屁孩,把藏了好几个月的那句委屈,完完整整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