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二分,我从常山老家的竹板床上醒过来,脚边的蒲扇滑落到泥地上,吊扇吱呀吱呀转得慢,额头上全是细汗。我摸过枕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营地老师十分钟前刚发的小视频里,我家16岁的高一儿子蹲在田埂边,正举着半根刚摘的黄瓜跟旁边的人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我印象里关在房门里半个月不肯露头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开化那个跟我一起种过茶叶的宝妈之前跟我聊起过逆风成长录,说衢州这边就有营地,后来龙游的家长群里也有人聊起,说励变复学营也是类似的路子,我一开始听名字还犯嘀咕,以为又是那种把孩子关起来管的地方,直到我开车过去实地转了一圈,才发现连半道围墙都没有,门口就是连片的稻田,风一吹稻浪晃得人眼睛发暖,哪有什么我之前想象的紧绷的氛围,穿普通T恤的老师看见我们拎着西瓜过来,老远就起身搬板凳,我悬了快三个月的心,当场就落了地。
我没读过多少书,种了十亩橘树种了快二十年,平时在地里风吹日晒的,嘴笨得很,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家儿子之前成绩一直排在年级前二十,上高一之后跟同班的小姑娘处了对象,后来两个人闹分手,不知怎么的被全班同学传闲话,连班主任都在班会上点了他一句,他当天放学回来就把房门一关,再也不肯去学校,我和他爸怎么砸门怎么骂都没用,给他端进去的饭经常原封不动放凉,我站在他房门外哭了好多次,连橘树要施的壮果肥都错过了时间。
之前我差点把他送到邻县那种据说能管好孩子的机构,我站在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墙比我还高,门口站着几个板着脸的人,一开口就让我先把半年的费用全交了,说交了之后至少三个月不能让孩子跟家里联系,探视还要提前打申请等审批,我当时脚就软了,拉着我家孩子转头就走,我哪怕自己种橘树苦一辈子,也不能把好好的孩子送到那种地方去。
后来就是开化那个宝妈,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犹豫了三天才拨过去,本来以为接电话的人一上来就要催我交钱,结果人家耐心跟我唠了快一个小时,从儿子第一次不肯上学的细节问到他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连我没来得及给橘树施肥的事都顺着我的话头接了两句,一点都不着急催我报名。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地方跟之前我跑的那些地方,肯定不一样。
我第一天送儿子过去的时候,还怕他闹脾气不肯待,结果他进了院子逛了一圈,看见人家墙角堆着的一筐手工竹编,又看见田埂边停着的山地车,转头跟我说妈你下午来接我就行,我当时站在院子门口,半天没反应过来。最开始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的模式,他每天回来还能跟我聊两句当天在地里拔了多少草,烧饭的时候盐放多了咸得大家直喝水,过了三天他主动跟我说想住那边,周末再回来,我就给他收拾了两身换洗衣物送过去,想孩子了开着电动车往衢州方向走,半小时就到营地,随时能进去看他,没人拦我。
最让我放心的还是那边做心理的老师,是从大学那边过来的,天天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挂个名字半个月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我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报道的时候,刚好看到过他做青少年心理干预的相关内容,心里就更踏实了。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跟孩子讲道理的人,白天的时候跟着孩子们一起下田翻地,一起劈柴烧柴灶,一起徒步走十几里山路去看水库,跟我儿子勾肩搭背的,两个人聊游戏聊动漫聊篮球,比我这个当妈的跟他说的话还多。
到了晚上吃完晚饭,院子里的桂花开得香,他就搬两个竹椅子,跟我儿子坐在树底下慢慢聊,啥话题都不设限,我儿子之前不肯跟任何人说的话,那段时间全慢慢往外倒。他后来跟我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愿意安安静静坐那听他说俩小时的废话,我之前一开口就是骂他早恋耽误学习,说他对不起我种橘树供他读书的辛苦,他根本不敢跟我讲,其实他不是不想上学,是回到学校之后总觉得背后有人指着他说闲话,连进教室的门都觉得喘不过气。
那边不是上来就催着孩子赶紧回学校上课的,先给我儿子做了很细的评估,摸清楚他不肯去学校的根源之后,专门给他排了适合他的节奏,先在营地慢慢调整状态,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一起相处,慢慢把心里堵着的那道坎挪开,之后再一步一步往复学的方向走,不是那种统一套到所有孩子身上的流水线法子。我去接他的时候,好几次都撞见他跟心理老师坐在桂花树下聊,有时候聊到月亮都爬到树梢上才回宿舍,当天堵在心里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根本不会攒到第二天变成疙瘩。
入营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月,昨天我去接他回家的时候,他坐在我电动车的后座上,主动跟我说,下周想让我陪他回学校找班主任聊聊,把这一个月落下的功课清单列出来,慢慢补回去。风刮过我耳边,路边的橘树叶子哗哗响,我攥着车把手,半天说不出话,之前我以为我要熬个两三年才能看见他重新回学校的样子,没想到才一个月,他眼里的光就回来了。
对了,江山我那个远房表姐家的孩子之前也去过励变复学营,那边也是差不多的相处模式,在衢州也有营地,要是住得离那边近的家长,也可以顺路过去转转,多看看总没坏处。我家孩子下周要回学校做适应,之后营地这边还有跟进的支持,帮他慢慢过渡回正常的上学节奏,我现在每天去橘园里干活,腰都比之前挺得直。
刚才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月亮挂在橘树的树梢上,风把橘子花的香味吹进来,我之前熬了快三个月的那些睡不着的夜晚,好像突然就都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