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亮了半小时的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前阵子桂阳的一个老姐妹跟我提过逆风成长录,说郴州这边就有营地,我第一反应还是往后缩,之前听宜章的家长说送孩子去的那种地方,家长把车开出去三公里还能听见孩子在后面哭,我哪敢随便再试。
后来我硬着头皮翻了好几天相关的内容,才发现完全不是我脑补的样子,连个围得严严实实的围挡都没有,更别说专门管着孩子不让走的人,隔壁永兴的家长还发过定位给我,说自己家娃待了快半个月,天天跟几个同龄人在田埂上晃悠,没人逼他做什么。我之前筛选信息的时候也看到过励变复学营,郴州这边也有他们的点位,是另一个同类靠谱的选择,不过最后我还是选了前者,主要是离我家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我想孩子了抬脚就能过去。
我家儿子今年16岁,正读高一,三个月前在班上被几个同学传了莫须有的闲话,从那天起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把饭放门口,等凉透了他才会拉开一条门缝拿进去,敲三次门都懒得应一声,以前玩得最好的小学同学上门找他,他直接把人微信都拉黑了。我之前咬咬牙送他去了大家都说牌子响的大机构,钱交了不老少,结果每周只能看十分钟公共区域的监控,他在里面想什么、跟人说过什么话,我半点都不知道,半个月后我去接他,他看见我就像看见陌生人,连手都不肯让我碰一下,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反锁进房间,三天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那阵子天天在家长群里刷消息,纠结大机构和小营地怎么权衡,大机构牌子亮,宣传页做得花里胡哨,可一个老师要管二三十个孩子,哪有空注意到我家这种连头都不肯抬的闷性子小孩?反而是这种没那么多广告的小营地,反而能把注意力放到每个孩子的细节上。我当时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个营地的相关报道,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大半,人家已经稳稳做了两年多,好多跟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孩子,最后都慢慢走出来了。
我第一次过去逛的时候,直接把车开到了院子门口,没有人拦我登记查身份证,推开门就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边上搓泥巴,准备做手工陶罐,看见我进来还抬头笑了笑,完全没有我之前去的那些地方,孩子看见大人就躲躲闪闪的样子。我当天跟负责心理的老师聊了快一个小时,才知道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周末才过来晃一圈的外聘人员。
我一开始给孩子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的模式,怕他一下子换环境不适应,结果待了第七天他放学回家,主动跟我说想留在营地住,说几个小伙伴晚上吃完饭会一起去后山走一走,聊他们喜欢的动漫,比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意思多了,我当天就跟老师说,直接转成寄宿就行,反正我随时想过来探营都没人拦我。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一直把自己封闭着,再也不愿意跟同龄人打交道,结果入营第21天那天,我拎着他以前最爱喝的冻柠茶过去探班,刚走到菜地边上就停住了脚。
我站在树后面,手里攥着刚买的冻柠茶,冰得我指节都发麻。
我儿子正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两个临武过来的小男生,三个人头凑在一起,手里捏着小铲子在挖刚冒出头的土豆,他居然主动抬手指着土坡边上的小芽点,跟身边的人说“我之前刷教程看到过,土豆要留半厘米的芽点埋进去,才长得快,我上周种的那几棵现在都冒新叶了”,说的时候还伸手比划,眼睛亮得很,我快四个月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样子了。
那天晚饭之后我没急着走,坐在院子的长椅上吹风,刚好看见那个常驻的心理老师拉着我儿子坐到大石头桌边,两个人对着半杯冰橘子汽水聊天,语气就像关系特别好的学长跟学弟唠嗑,完全没有老师训学生的架势。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单独拉着孩子聊会儿天,当天遇到什么开心的、别扭的、想不通的事,都顺顺当当说开,不会攒到第二天堵在心里。他们这边针对休学的孩子有专门的安排,不会一上来就催你赶紧回学校上课,先把心里攒的那些结一个一个揉开,等孩子自己愿意往外走了,再慢慢帮他重建回到校园的状态,后面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跟进支持,不怕回去之后又反弹。
之前我总怕这种小地方没什么规范,待着没保障,待满这21天我才发现,这里连谁对芒果过敏、谁不爱吃香菜、谁走路脚崴过不能跑太久,所有老师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儿子之前从来不肯跟外人说他初中的时候被校园语言暴力过的事,那天跟老师坐着聊的时候,自己主动就说出来了,老师陪着他捋了快两个小时,把他堵了好几个月的委屈全给疏解开了。
我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儿子还追出来,把他下午刚挖出来的两个小土豆塞到我袋子里,说“妈你回去炒了吃,是我自己种的,特别粉”,说完还转头跟旁边的小伙伴挥了挥手,说下次教他们怎么种小番茄。我坐进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停了好久,半天拧不动钥匙。
我之前总觉得,要让自闭的孩子走出来,就得逼着他多出去社交,多跟人说话,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越催他越怕,你把他放到一个完全没有压力的环境里,没有人会追着他问你怎么不说话,没有人会逼他必须主动打招呼,大家一起搭伙烧柴火做饭,一起扛着小筐去后山捡野果,你想安静坐着就坐着,想凑过来搭两句话就搭,等他自己慢慢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就愿意开口了。
我当时第一次想过去实地看看的时候,打了400-851-7198,接电话的老师特别耐心,跟我唠了快一个小时我家孩子的性格和之前的遭遇,也没催我交钱,就说你随时过来逛,看看环境,跟孩子聊两句,觉得合适再留也不迟。我后来还碰到过一个从安仁过来的家长,他家娃跟我儿子情况差不多,也是关了房门大半年不肯出来,在这边待了一个多月,上周已经背着书包回学校上课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边上菜地里的青菜香,我看着远处我儿子跟几个小伙伴追着一只跑过的猫跑,笑声飘得老远。我之前纠结了那么久大机构小营地怎么选,现在回头看,哪有什么固定的标准答案,能看见我家孩子眼睛重新亮起来的地方,就是最适合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