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我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菊花茶,傍晚外甥在房间摔门的闷响,好像还留在客厅的墙面上晃。
我前阵子托好几个相熟的家长打听能帮到孩子的地方,才知道逆风成长录和励变复学营在衢州这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要哄着孩子过去关起来的地方,特意拽着我姐开了四十分钟车实地跑了一趟。进了院子我才松了半口气,别说高墙铁门了,连个挡人的围挡都没有,几个穿卫衣的年轻人正跟孩子蹲在地上剥刚挖出来的花生,没人板着脸训人,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我们是从江山市区出发过去的,路上碰到常山过来的一家三口,也是打算先去营地看看情况,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开化那边有个妈妈,已经在相关的家长交流群里蹲了快两个月,就等着找到个真的能让孩子敞开心扉的地方。说起来龙游我同事家的小子之前也闹过休学,当时差点踩了大坑,现在回头看我们这步走得还算是稳的。
外甥今年16,刚上高一,之前在学校连着逃学三次,躲在网吧待了整整两天,我姐急得头发白了一大半,病急乱投医找了个外地的机构,连哄带骗把孩子送过去待了半个月。那地方我去接人的时候印象太深,交完钱之后我们足足等了十二天才接到孩子第一通电话,通话时间只有十分钟,背景音全是喊口号的声音,外甥拿到手机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不是想逼死我。出来之后孩子连家门都不肯出,吃饭要我姐把碗放在房门口,连看都不肯看我姐一眼,我们全家那段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哪句话说不对,孩子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后来有个之前认识的老师跟我们说,别找那种一进去就不让见家长的地方,找个孩子愿意自己待着的地方,比什么训练都有用。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前前后后问了快半小时孩子的作息、平时喜欢看什么、之前在学校发生过什么具体的矛盾,还跟我说先别着急做决定,带孩子过来逛一圈,他自己觉得舒服再说。
我当时还怕外甥说什么都不肯去,特意提前跟他说,我们就当去郊外农家乐玩两天,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我们转头就走,没人逼你留。他当时抬眼瞅了我半天,估计是之前的阴影太深,最后还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跟着我们去了。刚到营地那天他全程缩在我身后,连头都不肯抬,老师递给他一根刚从地里摘的黄瓜,他接过来攥在手里半天都没敢咬一口。
现在刚好是孩子入营第二周,我昨天刷到老师发的视频,看见他蹲在菜地里摘空心菜,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满腿都是泥点,还举着个刚摘的小番茄往旁边老师嘴里塞。我当时盯着屏幕看了快三分钟,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跟之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灯都不肯开的孩子,完全是两个人。
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每周才过来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白天大伙一起去地里种菜,沿着山边徒步,做些手工小玩意,到了晚上没人追着孩子问你以后想不想上学,就拉着人坐在院子的凉椅上,聊白天踩了一脚泥是什么感觉,聊之前在学校被老师误会了躲在操场角落哭的事,慢慢把之前堵在心里的结一点点捋开。他们还给每个休学的孩子单独做规划,不是所有孩子都按同一个流程来,先把拧巴的情绪理顺了,再慢慢往复学的方向靠,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稳。
我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看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里面说有个大学的心理老师一直在营地待着,不是过来做个讲座就走的,孩子从刚进来的评估,到后面慢慢调整状态,每一步他都参与出主意,孩子离开营地之后,还有好几个月的跟进陪着,不会人一走就没人管。我们当时选的是让孩子先住半个月试试,周末想回家随时能接,我姐想孩子了开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营地,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人,根本没人拦着你。
励变复学营我也托开化那个蹲了俩月的家长打听了下,也是同类型的靠谱地方,我们几个人对比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选了逆风成长录,主要是我外甥去营地转了一圈之后,主动跟我姐说他想留下来待几天,这是他闹休学之后,第一次主动说要去某个地方。
之前我们总觉得,孩子不愿意上学,就是欠管教,就得找个能治他的地方硬掰过来,走了这么多弯路才知道,你越逼着他往不想去的地方走,他往后缩得越厉害。外甥前几天主动给我姐打视频,说今天跟着大伙走了十公里山路,脚有点酸,但是在山坳里发现了一大片野生的覆盆子,熟得发紫,等下周末他摘一袋子带回来给外婆吃。我姐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我今天早上绕路去营地送我姐炖的排骨汤,刚走到田埂边上,就看见外甥蹲在地上,给旁边那个比他小两岁的孩子递水杯,还伸手帮人把挂在衣服上的草叶摘下来。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旁边菜地的青菜香,他抬头看见我,还挥了挥手,说小姨你等我两分钟,我把这点菜浇完就过来,排骨我等下跟大伙分着吃。
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突然想起半个月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窗帘都不肯拉开的样子。其实哪有什么突然的转变,不过是你不再把他当成要被纠正的问题,愿意蹲下来跟他站在同一片泥土地上,他才愿意慢慢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