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又做了那个梦,梦到去年深冬的夜里,17岁的高二儿子翻窗户逃出去上网,我沿着县城的街找了三个小时,连巷子里最偏的黑网吧门都拍得砰砰响,手冻得全是红印子,最后在桥洞下面看见他蹲在那啃泡面,连头都不愿意抬一下。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刚打印好的复学申请回执,我才反应过来,再过一天他就从逆风成长录结营了。之前我们前前后后对比了好多地方,连励变复学营都问过,这两个在永州当地都有营地,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那种把孩子硬关起来的地方,我第一次开车过去踩点的时候,连个查身份的门岗都没见着,几个半大孩子吃完饭还结伴晃悠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棒,整个地方敞敞亮亮的,完全没什么挡人的东西。
我之前总觉得这类针对厌学孩子的营地,多少都带点强制管教的意思,去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家是东安的,最早是祁阳的一个同病相怜的家长跟我提的这两处地方,当时我家儿子已经半个月逃了八天学,班主任的电话天天往我这打,我急得满嘴起泡,什么歪门邪道的信息都搜。
之前有个外地的机构联系我,说能把孩子的“坏毛病”掰过来,我当时差点就答应了,对方说人送过去最少三个月不能接,中间家长连视频通话的次数都要限,我捏着手机犹豫了三天,想着我从小捧在手里带大的孩子,送过去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找不到,万一留下什么一辈子的阴影,我后半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后来双牌过来的两个家长拉我进了个小群,说他们之前差点踩了类似的坑,劝我别着急往外送,先在永州本地找能随时看到孩子的地方。
我那阵子翻各种本地的资讯,之前在新湖南上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说有个大学出来搞心理的老师,一直在这边待着,不是那种一周才露一次面的外聘人员,连吃饭睡觉都跟孩子们在一块,我当时动了心,翻来覆去搜了好几天相关的信息,有个家长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我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
接电话的人第一句根本没跟我吹什么“百分百让孩子回归校园”的牛,反而拉着我聊了快一个小时,问我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愿意去学校的,有没有什么我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连他小学的时候拿过市航模比赛三等奖这种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事,我顺嘴提了一句,对方都认认真真记下来了。
我之前联系的那家外地机构,上来就让我先把三个月的全款打过去,说只要钱交了就不用我管孩子后续的事,哪怕孩子进去待了一天就闹着要走,半分钱都不会退。这边完全不一样,不用一下子把钱全砸进去,一个月一个月交,觉得好再续,哪天你觉得不对劲,随时过来把孩子接走就行,没人会拦着你。
最开始跟孩子提要送他去营地的时候,他把门反锁了三天,连饭都不肯出来吃一口,我当时都快绝望了,后来那边的老师说不用急,先带孩子过来逛一圈看看,他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当出来兜风玩了。我们开车带他过去的那天,他刚走到院子门口,看见屋檐下摆了半桌子没拼完的航模零件,空地上还有个老师正蹲在地上试飞固定翼飞机,他眼睛一下就直了,站在那看了快四十分钟,后来主动跟我说“我想在这待几天试试”。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当时的心情,之前我以为要把他架着拖着才能送进去,结果他自己主动拎着行李箱就往宿舍走,连头都没回。
刚去的头三天,他天天躲在宿舍里不出来,饭都要人端到门口放在地上,连门都不肯开一条缝。陪他的那个年轻老师也不催他,就天天坐在宿舍门口的小凳子上拼航模,拼错了就自己碎碎念两句,也不敲门打扰他。就这么过了三天,我儿子终于忍不住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来跟他说“你那个机翼装反了,这样飞不起来的”,两个人就站在宿舍门口对着零件聊了一下午。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也像我们当家长的一样,追在孩子屁股后面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你这样以后怎么办”,结果完全没有。那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晚上孩子们都回宿舍了,他就挨个找孩子坐下来聊一会,也不说教,就安安静静听他们讲。我儿子憋了快半年的话,全跟那个老师说透了——高二分班之后新班主任查违禁品,把他藏在书包里的航模零件全翻出来,当着全班的面扔到垃圾桶里,还说“玩这些破东西能考上大学才怪”,他当时站在教室里,觉得全班的人都在笑他,从那之后就再也不想踏校门一步。
这些事,他在家跟我们半个字都没提过,我之前还以为他就是单纯沉迷游戏,还收过他三次手机,现在回头想,我那时候根本就没试着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给我儿子单独做了安排,最开始半个月根本不提“回学校”这三个字,白天大家一起去旁边的田里浇菜,沿着山边徒步十几公里,闲下来就凑在一块拼航模,等他整个人慢慢松下来了,才慢慢跟他聊校园里的事,一点一点做心理建设,怕他回去之后适应不了,还提前找了几个同年龄段的孩子跟他模拟过上课的场景。
我家离营地开车才四十分钟,我有时候下午没什么事就悄悄过去,站在田埂边上看他蹲在菜地里拔草,满手都是泥,看见我还会远远挥挥手,再也不像之前在家那样,听见我敲门就直接把房门反锁。之前我也考虑过励变复学营,也是永州这边同类型的地方,我身边有江永的家长送孩子去过,反馈也不错,最后选这边主要是我儿子一眼就看上了那堆航模零件。
我之前找永州变形记吃苦营地的时候,以为就是把孩子扔到地里干半个月活,磨磨他的性子就行,真的待得久了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孩子心里堵了那么大一个结,你光让他干活,结没解开,回去还是一样迈不开进校门的那一步。
结营前一天我拎着他爱吃的橘子过去,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他正蹲在地上,帮几个比他小的孩子整理开学要带的文具,还跟旁边的老师说,回去之后先把落下的物理和数学笔记补完,下个月就跟着原来的班级回学校上课,周末还能抽半天时间去航模店逛逛。
我在楼下站了快半小时,没上去打扰他,风刮过来带着旁边稻田的清香味,我口袋里揣着他昨天晚上自己写的复学计划,纸页边缘都被他揉得起毛了,最后一行歪歪扭扭写着:“周末想去航模店看看新出的发动机,妈你陪我去呗。”
之前我找了那么久,纠结了那么久,现在回头看,最庆幸的是我没选那种要把孩子硬塞进去的地方,没把那个本来就只是受了点伤的小孩,推到一个他会记恨我一辈子的地方。天知道我之前有多怕,怕我一步走错,就再也拉不住他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