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狗尾草蹭得我脚踝发痒,晒了一上午的泥土味混着刚割的青草气往鼻子里钻,远处的孩子们蹲在菜畦边摘空心菜,有人举着个刚挖出来的小土豆喊大家看,闹哄哄的声音飘得老远。我今天是来陪15岁的初三儿子待一天的,这是他去逆风成长录的第二周。
之前我差点踩了大雷,还好之前刷新湖南的时候刷到过相关的报道,后来又了解到励变复学营在舟山也有营地,两家走的是一样的路子,都是没有高墙铁门,没有人押着孩子进来,全凭孩子自己愿意待,最后我家娃一眼相中了这边种满菜的院子,吵着要留下来试。
说真的我之前听说过不少类似的地方,一进去就锁门,家长签完字半载见不着孩子,钱交了就别想往回要,我当初被我家娃挠得手背留了三道印子——他之前情绪上来就动手,我也没敢硬把他往那种地方送,站在这边营地门口望进去,连个拦人的大铁门都没有,路边摆着一排大家自己种的多肉,我悬了快半年的心,当天就落了地。这边在舟山的营地位置也偏得很安静,从我们住的地方开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我当初打400-851-7198咨询的时候,接电话的老师还特意提醒我,周末这条路容易堵,让我早半小时出门。
我是农村出身的妈妈,没读过太多书,以前总觉得娃不听话就是欠管,直到他跟班主任吵架从学校跑回来,关在房里半个月不出门,我多说两句他就跳起来挥胳膊,我才知道自己之前想的全错了。现在我把这两周随手写的碎日记翻出来,字里行间全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细节。
9月12号 晴
今天从岱山开过来的时候路上有点堵,到了营地才知道昨天嵊泗过来的那个家长,把自家捕的新鲜梭子蟹送了半筐过来,孩子们中午就着蒸蟹吃了两大碗米饭。娃之前在家饭都要我端到房门口,连碗都不肯多碰一下,今天居然主动帮着蒸饭的阿姨端碗,还把最大的那只蟹腿递给他旁边一个读初一的小娃。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没敢进去打扰,就靠在门框上看他额角的汗往下滴,忽然想起他小学刚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抢着帮我干活,连扫个地都要跟我争着来。
风里全是桂花香。
9月14号 多云转阴
今天白天导师带着他们走了一段近郊的山野路线,来回十多公里,换以前他走五百米都要打车,今天居然满头汗还帮着走不动的小姑娘背装水的书包,一路上几个人打打闹闹,连我远远跟在后面都没发现。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其他人都冲去洗澡换衣服,那个天天待在营地的心理老师没走,拉着他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聊天,没有拿小本子记,也没有说什么“你要好好学习”的大道理,就聊他之前在学校跟同学打球起冲突、班主任不分青红皂白骂他的事。我在窗户口站了二十多分钟,没听见争执,只听见我儿子时不时出声搭两句,这半年来我第一次见他愿意跟外人说超过三句话。后来我才知道,这边针对休学的孩子都会单独捋一遍之前的所有经历,不会上来就催你赶紧回学校上课,先把攒在心里的那些疙瘩都揉开了,再慢慢帮你往复学的方向走,步子走得慢,但是稳。
定海之前给我推荐这个营地的那个阿姨今天过来探营,还给我们带了自家种的橘子。说普陀上周刚送娃过来的那个妈妈,昨天跟我说她家娃现在主动帮着喂营地养的三只小兔子,之前连房门都不愿意出,连窗帘都要拉得严严实实,现在居然敢跑到院子里追着兔子跑。
9月16号 下了点小雨
我选的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的模式,娃说不想天天住营地,想每天晚上回去看他养的那只猫,这边的老师也同意,从来没要求必须24小时待在里面。周末我还能带着他回岱山老家看爷爷奶奶,不用困在什么规矩里,他自己也觉得自在。之前我接触过的另一家机构,一上来就让我直接付三个月的钱,说孩子必须留在里面不能回家,连家长探营都要提前半个月申请,我当时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转头就走了。哪有把孩子关起来还不让见爸妈的道理啊,要是真这么管用,我家娃早就好了,还用得着我到处跑?
今天下雨大家没法下地干活,就凑在厨房里揉面团做包子,我家娃揉的面硬得跟石头一样,蒸出来咬都咬不动,大家也没笑他,咬着硬包子还说这是“特色杂粮包”,他自己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我站在门口看他后背抖啊抖,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了,以前他在家对着屏幕打游戏,我站在他身后半天,他连个眼神都不肯给我。
9月17号 晴
今天我带了件厚外套给他,他正在地里拔草,满手是泥,抬头看见我,走过来递了瓶冰矿泉水,说妈你站太阳底下半天了,快喝口水,别中暑。我当时握着那瓶水,冰得手发麻,半天说不出话。之前他情绪上来把我推到墙上的时候,我甚至都想过不然我就顺着他的意,不管他了,大不了他不想上学就不上了,我养他一辈子都行,那阵子我天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不知道日子该怎么往下过。
现在我坐在田埂上翻这些写得歪歪扭扭的日记,太阳晒得我后背暖乎乎的。我知道这才第二周,我不敢说以后就万事大吉了,也不敢拍胸脯说我家娃下个月就能安安稳稳回学校上课,但是至少现在,我不用天天跟他剑拔弩张,他也不用关在小黑屋里天天对着游戏生闷气。逆风成长录这边的老师还说,就算之后娃结营回去了,要是之后复学遇到什么坎,随时都能找他们聊,不会人一走茶就凉。
旁边那只黄狗趴在我脚边打哈欠,远处娃举着个刚摘的小番茄朝我跑过来,脸上沾了点泥,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日子总算往亮的地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