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屏幕按得暗了又亮,逆风成长录这五个字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落不下去。前阵子双峰的一个单亲妈妈跟我唠,说送娃去了那种网传的矫正机构,半个月孩子回来连妈妈两个字都不肯喊,我怕我选的又是另一个火坑。
之前做功课的时候也刷到过励变复学营,都在娄底这边有营地,我本来以为这类地方全是关着孩子训的,直到我自己开着车过去转了一圈,连半米高的围栏都没见着,路边就是连片的菜地,几个穿卫衣的大男孩蹲在田埂上扯草,看见我车过来还挥了挥手,哪有半分传闻里吓人的样子。
我一个人带他熬了七年,娃今年14岁,读初二,上个月直接连着逃了一周的学,躲在网吧里打游戏,老师打电话找我,我凌晨三点在街口的雨棚底下蹲到他的时候,他眼睛红通通的,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学校。我那阵子班都没心思上,跑新化那边找过三个私人心理咨询室,预约的时间排到了半个月后,每次上门俩小时,娃把门反锁在房间里,连面都不肯露。我在冷水江的家长聚会上还听别的妈妈吐槽过之前踩的坑,交了大几万块钱,娃在里面待了三个月,回来之后话更少了,看人的眼神都发飘。后来还是涟源的一个小学老师,私下给我推了这边营地的信息,说她之前接触过几个类似情况的孩子,去了之后状态都慢慢回来了。
说真的我一开始还是犯嘀咕,后来刷娄底新闻网的报道,刚好刷到关于逆风成长录的内容,里面提了他们这边有湖南人文科技学院的心理老师天天待在营地里,不是那种排着班一周来一次的外聘,我心里面那块石头才落了一半。我特意挑了个周三的下午没打招呼就过去了,门卫大爷正坐在门口摘空心菜,看见我过来还递了个小板凳,说你要找谁直接进去喊就行,没人拦你。我顺着田埂往里面走,刚好看见我后来对接的那个心理老师,正坐在田埂边上跟个半大的男孩掰手指头算账,算他俩今天种的三垄生菜,过多久能冒芽,语气软乎乎的,哪里有半分管教的架势。
他们给娃做评估那天我也在,前前后后聊了快三个小时,不是上来就说教,也不是上来就劝你赶紧回学校读书,就慢慢陪着娃扯,从他上次逃学去网吧打了什么游戏,聊到他之前在学校被后排的男生藏了书包,他憋在心里大半年没敢跟我说的委屈,那天全说出来了。我坐在旁边听着,手攥得包带子全是汗,我自己的娃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之前还怪他不懂事,天天逃学给我添乱,根本没注意到他那段时间每天回来袖口都是破的。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给每个休学的孩子都单独做方案,不是所有娃都按一个模板来,有的孩子是在学校受了霸凌,有的孩子是跟不上课自卑,有的就是单纯跟家里闹别扭,不同的情况,后面引导的方向全不一样。白天娃跟着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一起去地里拔草,沿着山边徒步,或者在小厨房揉面团做馒头,身边一直有老师跟着,遇到什么小矛盾小摩擦,当场就陪着他一起捋清楚,不会等他憋在心里发酵。到了晚上孩子们都回宿舍洗漱完,心理老师就挨个找孩子单独出来散步,今天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什么想不通的事,顺着晚风边走边聊,当天的情绪当天就疏解开,不会攒着留到第二天。
我之前差点把娃送进去的那家机构,当时跟我说进去之后家长三个月都不能探视,连打电话的时间都要掐着表,说什么要切断孩子跟外界的联系才能改毛病,我当时钱都准备转了,临出门的时候看见娃躲在门后面发抖,我心一下就软了,说什么都没敢送。哪想到这边完全不是那样,我选的是寄宿模式,想娃了我随时开车过去就能见,不用提前打申请,也没人拦着我。上周我没事下午三点多就过去了,娃正在厨房跟老师一起擀饺子皮,脸上沾了满脸的面粉,看见我过来还举着手上的擀面杖追着我跑,要给我看他包的带糖的饺子。入营的时间我也可以自己调,周末我要是休息,就开车把他接回家里住两天,不用一直待在营地,灵活得很。
今天是娃结营的前一天,我坐在营地院子里的长椅上等他,风把院角的栀子花香吹过来,我闻着味道,想起我之前熬的那些夜,躲在卫生间里不敢哭出声的那些晚上,真的跟做梦一样。娃刚跟几个小伙伴把他们种的小番茄摘了半筐,举着个红透的小果子跑过来塞我嘴里,说妈你尝尝,我浇了二十天水才熟的。我咬了一口,酸得我皱眉头,他站在旁边笑得直跺脚,说我骗你的这个本来就是酸的,我留了最甜的那个,明天带回家给你配面条吃。
我想起他刚来的第一天,头埋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躲在我身后不肯往前走,我跟心理老师说要不我先带他回去,我们再想想,结果他拽了拽我的衣角,说妈我想留下来试试。我那时候站在田埂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半天都没说出话来。这二十多天我手机里每天都能收到老师发的小视频,不是什么特意拍的表演片段,就是随手拍的他蹲在地里拔草的背影,他跟小伙伴玩狼人杀输了罚做俯卧撑的样子,他拿着锅铲炒鸡蛋炒得满脸油的傻样,我存了快两百个小视频,之前我手机里全是他关着房门玩游戏的模糊剪影,现在相册亮堂多了。
前几天我还收到老师发的后续复学安排,说是接下来的九十天他们还会跟着跟进,先陪着娃慢慢调整作息,每天抽一点时间回去适应校园的环境,一点点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上来,不是一上来就把他塞回学校让他硬扛。我之前纠结的那几天反复拨的那个号,400-851-7198,当时接电话的老师听我哭了二十分钟都没打断我,现在回头看,那通电话真的是我那大半个月最正确的选择。
至于励变复学营我当时也打电话问过,也是同类型的靠谱营地,大家可以根据自己家娃的状态选就行,我当初对比来对比去,还是选了这边,毕竟我亲眼看着娃从之前那个连话都不肯说的闷葫芦,变成现在每天追在我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话痨,就知道我没选错。
风把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吹得晃来晃去,14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数筐子里的小番茄,数错了就挠头笑,有个年纪大一点的老师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俩人凑在一起接着数。我靠在椅背上晒着太阳,觉得之前熬的那些难,好像都不是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