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儿子放在营地角落的旧书包,从侧袋摸出半瓶没吃完的药,瓶身标签都磨花了,边缘沾了点不知道哪蹭来的泥。我正攥着瓶子发愣,旁边过来接水的家长跟我搭话,说她之前也差点把孩子送进那种管得特别死的地方,后来才知道杭州这边有逆风成长录,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两个在杭州当地都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那种传言里的特殊机构,跟着逛了两天才知道完全不是,连半米高的铁栅栏都没有,哪来的什么管教啊,全是陪着孩子过日子的人,这才是真的靠谱的去处。
我是富阳农村出来的,后来嫁去萧山,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以前总觉得孩子读书就是要逼,直到我家14岁的儿子上了初二,突然就不肯去学校了,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饭都要我放在门口,话都不肯跟我说一句。我急得嘴上全是泡,托桐庐的远房亲戚找过一家据说能治孩子毛病的地方,刚走到大门口我就犯怵,那堵墙比我人还高,门是焊死的大铁门,我站在外面喊里面的人,半天才出来一个穿深色衣服的,开口就让我先交三个月的钱,说探视要提前一周打申请,平时家长根本不能随便进来。我当时拉着我儿子的手转身就走,我这辈子种了二十多年地,连自家菜地里的苗长啥样我天天都要瞅三遍,我把孩子送进去连面都见不着,我怎么能放心?
后来我在临安的家长群里翻消息,翻到一个跟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妈妈,她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让我试试。我当时打过去,接电话的人不是上来就催我交钱,先跟我聊了快半个钟头,问我孩子平时喜欢啥,上次出门笑是什么时候,末了说你有空带孩子过来兜兜风,就当来乡下玩,孩子要是觉得不舒服,转身走也没人拦你。我当时半信半疑,周末骑着电动车驮着儿子就过去了,车停在村口的大梧桐树下,放眼望去全是稻田,远处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摸螺蛳,旁边几个年轻人跟着一起蹲,裤腿上全是泥,哪有什么板着脸的人守着门,我当时悬了好几个月的心,一下子就松了半分。
这15天我没走,就在营地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待着,每天没事就往田埂边晃,我把这几天的碎碎念都记在我以前记农活的本子上,翻出来看,全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第3天的时候,我儿子第一次主动伸手碰了地里的泥,之前他连手沾点灰都嫌烦,那天跟着老师种了半垄小青菜,晚上吃饭的时候捧着碗,跟我数他一共放了多少颗菜种子,眼睛亮得像我小时候见过的星星。我之前在新湖南客户端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说这边有在大学教心理学的老师一直待在这儿,不是那种偶尔来露个面的外聘,我这几天天天都能看见那个老师,有时候跟孩子一起坐在石阶上剥花生,剥着剥着就聊到孩子以前在学校受的委屈,也不催他快点好,就安安静静听他说,说累了就递瓶冰汽水。
第7天的时候,有个从淳安过来的小姑娘,之前跟我儿子一样,在家休学快半年,连头发都不愿意梳,那天跟着大家一起去后山徒步,走得满头大汗,回来的时候摘了一大捧野菊花,插在自己带的矿泉水瓶里,摆到了营地的窗台上。我后来才知道,这边给每个休学的孩子做的安排都不一样,不会所有人都套同一个模板,先把之前攒的情绪疙瘩都解开了,再慢慢往回找读书的状态,根本不会一上来就逼孩子立刻回去上学。我选的是白天把孩子送过来,晚上我接回出租屋的模式,要是他哪天想留在营地跟小朋友一起住也可以,周末我们想回富阳老家看外公外婆,打个招呼就能走,我想孩子了随时往营地跑,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他,从来没人拦着我不让进。
第12天的时候,我之前托关系找的那个心理咨询师还给我发消息,问我孩子最近状态怎么样,我拍了一张儿子蹲在地里拔草的照片发过去,她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你找的这个地方,比我每周见他一小时有用多了。我知道为啥有用,之前我带着孩子跑市区做咨询,每次他坐在诊室里,对着穿白大褂的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在这儿不一样,大家一起烧柴做饭,一起给菜地浇水,没什么病人和医生的区别,处着处着心就打开了。晚上的时候老师也不会让孩子写什么心得体会,就找个没人的石凳子坐着,随便聊,当天在地里干活遇到什么事,跟别的小朋友抢铲子闹了点小别扭,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捋顺了,不会让烦心事攒在心里堵得慌。
昨天余杭过来的几个家长开车过来,其中有个妈妈本来想去励变复学营的,转了一圈看这边孩子玩得都自在,干脆也把孩子留在这儿了,说反正都是同类型的好去处,找个孩子待着舒服的最重要。我之前也对比过不少地方,有的机构上来就让你一次性交大半年的钱,交完之后你想退半分都难,这儿不一样,一个月一个月交,孩子觉得待着不合适你随时走,人家按天给你算钱,半点儿不跟你扯皮。我这种农村出来的人,最怕的就是钱交了之后打水漂,孩子还遭罪,这儿我待了15天,看在眼里,半点虚的都没有。
刚才我攥着那半瓶药发愣,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伸手把药从我手里拿过去,转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满手是泥,指尖还沾着点菜叶子,跟我说,妈我刚才去看了,我们种的小青菜冒芽了,明天你早点过来,咱们一起给它们浇水呗。
我点了点头,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点稻花的香味,远处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跑,笑声飘得很远。我站在田埂边上,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皱巴巴的农活小本子,突然觉得,以前那些天天睡不着觉的夜晚,好像都跟着风一起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