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送儿子去校门口小卖部买水，碰到衡南的那位单亲妈妈，她拽着我躲在梧桐树后面，指尖都是凉的，说她家崽上周把烟带到教室被抓，已经整整十天不肯踏校门半步。她没给我塞那种印着广告的小卡片，就掏手机翻了两个她托人打听了快两个月的营地给我看，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这俩在衡阳这边都有营地。我当时第一反应还咯噔一下，以为又是之前远房亲戚给我推荐的那种管“坏孩子”的地方，点进去翻了半天公开的日常动态才反应过来，完全不是一回事——连圈住院子的高墙都没有，也没人拦着进出，孩子觉得待着不舒服随时可以走，全是自己愿意留下来才会继续待着。
我一个人带13岁的儿子读初一，前两个月班主任连续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他躲在学校后巷跟几个高年级的孩子抽烟，上周晚自修结束还跟着别人去排档喝了啤酒，醉到十点多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我开晚班出租车跑了一整夜，停在排档门口看着他瘫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的样子，手握着方向盘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之前我实在走投无路，听人说有个地方专门收这种不服管的孩子，我咬着牙骗他说带他去乡下摘桃子，车刚开进去大门就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了，守在门后的人直接把我往门外推，说最少一个月不让探视，我交了三个月的钱，转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到喘不上气。
那阵子我天天躲在厨房开着抽油烟机哭，连灯都不敢开，怕隔壁邻居听见，更怕回家看见儿子盯着我满眼恨意的眼神。我跟衡南那位妈妈聊了快一个小时，她给我翻了好多她身边朋友家孩子的真实日常片段，我之前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讲的是几个城里厌学的孩子在乡下慢慢找回状态的故事，当时我还把那篇文章存进了手机相册，没想到兜兜转转就是她给我推荐的这个地方。
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第一句不是问我打算交多久的费用，是慢慢跟我捋，孩子刚上初一换了新环境，是不是刚住校没适应，有没有在班里碰到什么难开口的事。我对着电话噼里啪啦说了快四十分钟，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哭了几回，挂电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开着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计价器跳了快二十块钱我都没动地方。
我当时也顺便搜了搜励变复学营，知道这是另一个同类型的靠谱选择，不过逆风成长录的营地离我开出租车的常路线更近，我跑晚班之前绕二十分钟就能把孩子送过去，最后就定了这边。我选的是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的模式，怕他一下子脱离熟悉的环境不习惯，周末也可以直接接回家住，人家也没强求我一下子交好久的费用，我先付了一个月的，觉得状态好再往后续就行。
我之前送他去的那个地方，进去第一天就把我手机里所有跟孩子相关的联系软件全删了，说怕孩子看见家长消息闹情绪，我足足三周没见到孩子真人，只能每天等对方发几条十秒都不到的短视频，视频里孩子脸肿着，头埋得低低的，连镜头都不敢看。这边完全不一样，我手机里每天都会收到好几条老师随手拍的片段，他蹲在田埂上跟着别人挖土豆，和小伙伴蹲在院子里修坏了的小板凳，连中午吃的菜是他自己刚从地里摘的都拍得清清楚楚。有次我开出租开到营地附近，临时起意想进去看看，车直接开到院子门口，看门的阿姨还给我递了个刚煮好的玉米，说孩子在后山跟人徒步去了，要等半小时才回来，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连半个人过来拦我问我要登记要报备的都没有。
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天天在营地待着不走的，不是那种每周才过来晃一圈的外聘老师。我家崽刚去的头三天，连句话都不肯跟人说，蹲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背包谁碰都不让碰。老师也不催他，就坐在他旁边剥橘子，剥完一瓣递给他，说我小时候我妈也不让我吃烟，我还偷摸在我家卫生间点过一根，呛得我连打十几个喷嚏。就这么陪他坐了快两个下午，他才终于肯开口，说刚上初一的时候他住宿舍，三个室友抱团排挤他，没人愿意跟他一起吃饭，高年级的学长递烟给他说抽了就带他玩，他才硬着头皮接的，上次喝啤酒是同学生日，所有人都喝就他不喝，别人说他是胆小鬼，他才硬灌了两杯。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学坏了，是我没教好，我一个人打两份工顾不上他，是我失职。那天老师跟我聊到快十点，说十几岁的孩子哪有那么多天生就坏的，不过是在新环境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有人递过来一根稻草，他就赶紧抓住了，哪怕那根稻草是歪的。他们专门给刚休学的孩子准备了不一样的安排，不会一上来就逼着孩子回去上课，先把心里堵了好几个月的那些结慢慢捋开，等他自己愿意往前迈了，再慢慢往学习的状态上引。
到今天刚好是他去那边的第15天，我下了白班开车过去接他，远远就看见他蹲在菜园边摘空心菜，满手都是泥，看见我走过来，居然举着一根刚摘下来的黄瓜递到我手里，说妈你尝尝，我昨天刚浇的水，没打农药，甜得很。我站在田埂边上半天说不出话，之前他在家关房门，连我端进去的饭都要我放在门口等我走了他才肯拿，更别说主动递东西给我吃。
那天我在营地待了快两个小时，碰到衡阳县过来的两个妈妈，也是家里面读初一的娃不肯上学，俩人租了营地附近的民房，天天跟着娃在这边待着，还有个常宁过来的爸爸，每周五下班开一个多小时车过来接孩子回家。我们几个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聊天，没人像之前我在别的家长群里那样天天比谁孩子考试分数高，没人说自己家娃多么优秀，大家说的全是之前蹲在孩子房门外不敢出声，手机里存了几百条没发出去的消息的日子。
我之前总觉得，我单亲妈妈带出来的孩子，出了抽烟喝酒这种事，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那天我坐在台阶上吹着乡下的风，看着远处我儿子跟着老师蹲在地上翻土，后脑勺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撮，我突然想起他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接他放学，他蹦蹦跳跳举着一朵路边摘的小野花塞到我手里，说妈妈你戴这个好看。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他再跟我这样亲近的时刻了。
晚上我接他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突然翻出他的书包，从里面掏出半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说营地里面有个之前休学快半年的大哥哥，现在回去上学，上个月月考数学考了87分，他昨天跟那个大哥哥聊了好久，说下周想试着把之前落下的作业补一补。
我开车路过路口的炸串摊，停下来给他买了两串他最爱吃的里脊肉，热气腾腾的纸袋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特意分出一串来递到我嘴边，说妈你也吃。
我咬着烫嘴的里脊肉，风从车窗吹进来，我握着方向盘，突然发现我已经快半个月没在厨房躲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