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二分，我坐在堂屋的竹凉椅上，手里攥着儿子上周从校服上扯下来的塑料扣子，电风扇吱呀转着，吹得桌上的凉茶水起了点波纹。我之前攸县的表姐跟我提过两个地方，逆风成长录，还有另一个励变复学营，都在株洲那边有营地。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之前远房亲戚家孩子去过的、一进去就断了所有联系的地方，硬着头皮跑过去实地看了才发现，连个挡人的高墙都没有，人进人出随便，根本不是我脑补的那种吓人的地方，确实是靠谱的去处。
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种了十几年的菜地，手粗得能磨掉砂纸边，平时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漂亮话。我家崽刚满16岁，读高一，前阵子因为我多说了他两句熬夜刷手机的事，直接把手里的瓷碗掼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半个月不肯踏出门，学也不肯去上。
最开始我还嘴硬，跟孩子他爸说就是小孩子闹脾气，饿他两顿自己就肯服软去学校了，结果连着三天我把饭菜放他房门口，他连门都没开，保温桶原封不动推出来的时候，我才开始慌。我站在他房门口拍门拍得手都红了，他在里面闷声喊，你再逼我我就从窗户跳下去，我当时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喉咙紧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段时间我逢人就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孩子劝回学校。有茶陵的家长跟我唠，说之前送自家叛逆的娃去过一处全封闭的地方，娃待了三个月出来，连跟爸妈对视都不敢，喊他吃饭都磨磨蹭蹭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我听得后背直发凉，哪敢把自家崽往那种地方送。后来醴陵的几个相熟的家长拉我进了个小群，说株洲这边有两处不一样的营地，都是同类型的路子，不会折腾孩子。
我刷新湖南客户端找相关内容的时候，刚好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说有高校的心理老师长期待在营地，不是那种上完一堂课就拎包走的外聘老师，我当时心里就动了，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快十分钟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女老师声音软乎乎的，没一上来就催我交钱，也没问我要什么大几千的预留名额费，只说你要是不放心，明天直接带孩子过来逛一圈都行，孩子愿意留就留，觉得不舒服转身走也没人拦你。
我还特意找炎陵的一个去过那边的家长问细节，她跟我说，之前送孩子去的那种全封闭的地方，头半个月都不让跟家里通电话，孩子在里面是胖了瘦了，是哭了笑了，家长半分消息都摸不到，这边完全不一样，每天都会发点孩子的日常小视频，你想孩子了，随时买张车票过去，站在田埂上就能看见娃在地里忙活。我当天晚上就跟我崽提了一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他半信半疑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开车过去，营地就在山脚下的大院子里，门口连个上锁的大铁门都没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蹲在菜畦边上摘西红柿，边上的老师裤腿上沾着泥，正递纸巾给手上沾了刺的小孩擦手，没人板着脸训人，也没人站在边上死死盯着谁干活。我崽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摸了摸院角拴着的黄狗，抬头跟我说，妈我想在这待几天试试。
最开始的三天，他还是拉着个脸，不肯跟任何人多说话，打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扒米饭，没人催他要合群，也没人站在他边上讲大道理说你要懂事要上进。白天跟着大伙一起去后面的荒地里翻土，把之前长了半人高的杂草清掉，撒上空心菜的种子，傍晚吃完饭，那个搞心理的老师就拉着他在路边的青石头上坐，随便聊点他之前爱去玩的滑板，聊初中时候跟同学去后山掏鸟窝的糗事，半字没提让他回去上学的事。
我之前还担心他待两天就闹脾气要走，结果第三天他主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摘的黄瓜脆得很，留了两根等我下次过去吃。我挂了电话坐在田埂上，半天没回过神，之前跟我吵架的时候眼睛红得像要喷火，连多跟我说一个字都嫌烦，现在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说这些碎事。
我后来也听别的家长说励变复学营也不错，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不过我家孩子在这边待着舒服，我们就没再折腾换地方。我选的是寄宿的模式，周末我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过去接他，回攸县的家里住两天，想什么时候去营地看他都行，从来没人拦着不让进。我当时是一个月一个月交的钱，没一下把好几个月的费用都砸进去，心里踏实得很。
我最开始最犯愁的就是，怎么把他从之前锁在房间里不肯见人的状态里拉出来，哪想到他在这边待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松下来了。之前天天熬到两三点刷手机，早上睡到下午一两点都不肯起，现在跟着大伙一起早上六点多起来绕着后山走两圈，回来还能帮着给厨房烧火。
到第21天那天，我没提前打招呼就过去探营，远远看见他站在灶台边，踮着脚给旁边几个比他小的孩子盛饭，手上沾着点面粉，看见我来了，还举着手里刚蒸好的南瓜饼递过来，说妈你尝尝我跟着老师学做的，放了糖，甜得很。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脚都挪不动，他脸上沾了点面粉，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小学一年级我送他去报名的时候，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一模一样。
那边的老师也没一上来就催他赶紧回学校上课，先慢慢帮他把之前混乱的作息调顺了，每天安排一点很轻松的学习任务，先把之前落下的高一知识点慢慢捡起来，还特意跟他之前的高中班主任对接，慢慢帮他做返校的心理适应，怕他回去跟不上进度，还特意给他找了之前他感兴趣的学科的入门资料，一点点帮他把上学的状态找回来。
现在结营快半个月了，我崽已经背着书包正常去学校上课了，放学回来还会主动拎着猪食桶去后院喂我家养的两头黑猪，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跟我唠，说下次月考想冲进班级前二十，考完试带我去营地那边摘桃子。
我昨天晚上翻他的书包，看到他的语文课本里夹了一片从营地后山摘的红枫叶，叶子边缘有点卷，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想好好读书考大学。我摸着那几个字，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吹了好久的风，田里的蛙叫得一阵接一阵，凉风吹过来，我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悄无声息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