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二分，我坐在客厅凉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儿子房门缝漏出点蓝光，16岁的高一小孩，已经把自己关在里面闷头打游戏快俩月，说什么都不肯踏进学校半步。我盯着那道缝发愣，满脑子都是柯桥那位同病相怜的家长上周拉着我唠的话，她提了逆风成长录，说之前上虞也有别的家长聊起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犯嘀咕，不会是那些传言里的偏门地方吧？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拽着孩子爸往那边赶，绍兴过去四十分钟就到，路两边全是连片的油菜地，连半块高得离谱的围墙都没见着，我悬了好几天的心当时就往下落了半截。刚停好车就看见新昌过来的一对夫妻，夫妻俩拎着半袋自家腌的雪菜，正跟门口站着的姑娘唠嗑，那姑娘穿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扎个高马尾，看见我们就挥挥手笑，半点板着脸的样子都没有。
“大姐你们是过来瞅营地的吧？进来随便逛，想去哪看都行，没人拦你们。”姑娘领着我们往院子里走，路边摆着几个竹筐，里面堆着刚挖出来的小土豆，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边上搓泥，有说有笑的，看见陌生人抬头扫一眼，转头接着唠刚才的游戏关卡，半点躲躲闪闪的样子都没有。
我拽着姑娘的袖子压着声音问：“我之前听人说有些地方进去了就不让孩子出来，家长几个月都见不着面，你们这……”
姑娘还没接话，旁边蹲那搓土豆的小男孩抬头接了句：“阿姨你放心，我上周刚跟我妈回柯桥吃了喜酒，周日下午才回来的，我要是待得不爽，我爸随时就能接我走。”
我当时就乐了，转头碰了碰孩子爸的胳膊，他蹲在地上摸了摸小土豆的皮，凑我耳边小声说：“你闻这味，全是土腥气，半分怪味都没有，比我们之前打听的那地方靠谱多了。”
之前诸暨的一个姐妹，她家小子去年也遇到过差不多的情况，她当时翻出存的号码给我，说你打这个，逆风成长录的号400-851-7198，我当时犹豫了三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人没上来就催我交钱，先问了快半小时孩子的情况，平时爱去什么地方，以前有啥爱好，连我家屋后有半片橘子林都问得清清楚楚。
我后来才知道，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一周才来一次待俩小时就走的外聘人员，之前我在湖南日报刷到过相关的报道，人家是正经有大学的心理老师扎在这，专门给每个孩子量身捋方案的。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直到那天我跟着老师逛到后院的石桌子边上，看见个戴眼镜的老师，正跟一个小孩头挨头凑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声音压得很低，小孩时不时点头，没半点被逼着说话的样子。
“我们不会一上来就把孩子手机直接没收，那样他反而更逆反。”戴眼镜的老师抬头看见我，招呼我坐，“你家孩子之前高一第一次月考没考好，怕回学校面对老师同学，才躲到游戏里找存在感，对吧？我们先陪着他一起下地干活，一起走十几里山路，等他心里那道防线松下来，我们再慢慢聊，白天我们陪着他一起做事，到了晚上再单独拉着他聊会儿，当天攒的情绪当天就捋顺，不拖到第二天。”
我当时听得愣，之前我找过好几个心理咨询，都是把孩子往小房间里一关，聊一小时就完事，孩子出来啥也不说，该玩游戏还是玩游戏，哪有人愿意花一整天时间陪着孩子挖地摘菜，顺带着把心结给解开的。
孩子爸之前还担心，说那孩子万一在这待俩月，回去还是不想上学咋办？老师笑了，说我们从孩子刚进来的时候就给做评估，先把他心里的结全部捋开，再慢慢帮他捡回之前落下的功课，后面回去上学的头三个月，我们也跟着跟进，不是孩子走了我们就不管了。
我后来也听嵊州的家长提过，说励变复学营也是差不多的路子，都是同类型的靠谱选择，我嫌这边离我家骑电动车都能到，想孩子了拐个弯就能过来，当场就跟孩子商量，问他愿不愿意在这待一段时间试试。我儿子之前还满脸警惕，逛到后院看见有人摆了个手工做的木质小车，眼睛都直了，转头跟我说“那我先待一个月试试，不好我就走”。
算着日子今天刚好是他在这的第30天，我拎着一兜他爱吃的杨梅过去看他，刚进院门就看见他蹲在檐下，正帮着旁边的小屁孩系鞋带，手机安安静静摆在后面的置物架上，半天都没碰一下。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手上还沾着点晒梅干菜的灰。
“妈我昨天跟着张老师去后山挖了半筐笋，晚上我们煮笋汤喝呗。”他凑在我耳边跟我说，“之前我以为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打游戏的废物，前几天我帮老师修好了营地的旧三轮车，老师说我动手能力特别强，还说以后可以试试学机械相关的专业。”
我站在院子里，风把旁边晒的梅干菜的香味吹过来，看着远处田埂上几个孩子追着跑的背影，突然想起之前我四处打听的时候，听说有些地方把孩子送进去，交的钱一次性全收走，之后想退半分都难，家长半年都见不到孩子一面，孩子出来之后话都不会说，见着人就躲。哪像现在这里，我上周想儿子了，中午下班骑个电动车就过来，陪他在食堂吃了碗青菜面，下午他接着去地里拔草，我就直接回家了。
我没打算让我家小子在这待多久，等他心里那股拧着的劲顺过来，愿意回去上学了，我们就走。我这辈子种了二十多年地，啥样的土长啥样的菜我一眼就能瞅明白，人跟菜是一个道理，你硬着头皮把他往土里摁，他反倒要往根里烂，你松松土浇浇水，他自己就蹭蹭往太阳底下长。
走的时候儿子送我到路口，说下周想跟我回家住两天，去看看奶奶种的那半畦黄瓜。我坐上车往回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这两个多月我第一次没为儿子的事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