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田埂上的狗尾巴草蹭过我裤腿,我屁股底下的竹凳晃了晃,旁边竹架上晒着刚收的青菜,绿得发亮。不远处三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削竹条,两个穿宽大卫衣的年轻人凑在边上搭手,没人扯着嗓子喊口号,也没人站在路口查进出的人。
这就是逆风成长录在湖州的营地,我前阵子还去看过另一个叫励变复学营的,也在湖州边上,两个地方我一开始都误以为是那种传言里专门管叛逆娃的地方,真走进去才发现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连个围得死死的院墙都没见着,全敞开的,谁想来逛随时能进。
旁边坐的德清来的张姐递过来半瓶冰矿泉水,指尖沾着刚摘菜蹭的泥:“我上周送娃过来的时候,我家那小子还缩在车座里不肯下车,今天你看,跟着人在后山挖竹笋去了。”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风刮得田埂边的稻穗晃来晃去,想起上个月我站在另一个机构门口,脚底板凉得发麻的样子。
我是农村出来的,种了二十年地啥苦都吃过,唯独在娃身上犯了难。我家娃今年17,读高二,上个月我趁他上学把他藏在柜子里的游戏账号绑定的手机收了,他放学回来看见空了的抽屉,红着眼睛抬手就把我抡得往后退了三步,胳膊上青了好大一块印子,我当时站在堂屋中间,连哭都忘了。他爸气得要拿棍子打他,他把门一反锁,三天没出来,连饭都要我放在门口。
后来听村头的人说外地有地方专门收这种不服管的孩子,我跟他爸连夜开车过去,刚到门口我就不想往里走了。接待的人说孩子送进来头三个月不能跟家长联系,探视也要提前半个月打申请,进去头一周得单独待着适应规矩,我站在那扇厚重的铁门跟前,摸着我胳膊上还没消的青印子,突然就不敢了。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自己平时碰一下都舍不得重手,哪敢往这种地方送。
“我之前也差点把我家娃送那去,”张姐接话,手指抠着竹凳上的木纹,“长兴那边有个认识的妈妈,之前真把娃送进去待了半个月,接回来的时候娃闷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连着一个月晚上做噩梦,比之前更不爱跟人交流了,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安吉那边前阵子还有个家长托人到处打听靠谱的地方,生怕再踩坑。”
我点点头,说我后来翻手机,刷到湖南日报上的报道,讲这边营地的事,说有个大学的心理学老师常年在这边待着,不是那种周末才来露一面的走穴老师,我当时半信半疑,找过来实地转了三圈,连个上锁的门都没见着,菜地边上摆着几个小马扎,几个孩子坐在那剥豆子,跟旁边的老师有说有笑的。
我当时犹豫了快三天,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姑娘没一上来就催我交钱,先拉着我聊了快一个钟头,连我娃小时候爱在田埂上追蝴蝶、后来上了高中每天写到十二点的作业量都问得清清楚楚,末了还跟我说,你先带娃过来转一圈,他自己觉得舒服愿意留,我们再谈别的。
我第二天硬拽着娃开车过来,他本来脸拉得老长,进来转了一圈,看见有人在边上做陶艺,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妈我下周还想来。就这么着,他自己点头同意留在这里,我选的是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的模式,不用强制住营地,想留下来住也可以,周末他要回乡下奶奶家摘枇杷,直接跟老师说一声就能走,没人拦着。
今天算下来,刚好是娃来的第7天。昨天晚上我走得晚,看见那个搞心理的老师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聊天,两个人头挨着头,我站在树后面等了快两个小时,娃才往我这边走,眼睛红通通的,说之前我跟他爸每天张嘴就问成绩,他上次月考差两名进重点班,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点他名,说他再不努力就废了,他憋了快三个月,跟谁都不敢说。
我当时站在树底下,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以前我总觉得娃是故意不听话,是被游戏迷昏了头,从来没坐下来好好听他说过一句心里话。之前我去的那个机构,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娃平时在学校遇到了啥,上来就跟我说保证三个月把娃改得服服帖帖,收费用年算,交了之后半分都不会退,我现在回头想,幸亏当时我站在门口脚软没敢进去。
“我之前还担心,这种地方会不会就是带着孩子瞎玩,啥正事也不干,”张姐笑着指了指远处刚扛着锄头回来的几个孩子,“结果人家每天的安排都妥帖得很,白天带着娃种种地、爬爬山,做点手工活,等晚上闲下来了,专门有人拉着娃慢慢聊,把白天干活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想法都捋顺了,一点不生硬。我家娃在家休学快半年了,之前连楼都不肯下,这才来三天,昨天主动跟我说,想下周试试帮着大家一起做饭。”
我之前也纠结过湖州变形记吃苦营地要怎么对比才靠谱,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慢慢摸出点门道。那些一上来就拍胸脯给你打包票,说多少天之内就能把娃改好的,你扭头走就对了,哪有那么神的事?娃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长出来的,哪可能靠训两句就能解开。这边连后续娃复学要怎么过渡,人家都提前给你规划好了,先把心结解开,再慢慢找学习的状态,一步一步来,不是上来就逼着孩子立刻回学校考高分。
远处我家娃举着个刚编好的竹筐往这边跑,竹条边缘还没磨平,毛毛剌剌的,他递到我手里,脑门上全是汗:“妈,我编的,给你回去装刚买的鸡蛋,不会碎。”
我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竹筐,指腹蹭过他满是泥点的手背,风把田埂上的稻穗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山蒙着一层薄云,连空气里都是稻子的清香味。
不远处的老师冲我们挥了挥手,喊我们过去吃刚冰好的西瓜。我把竹筐抱在怀里,没说话,就觉得这步棋,我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