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孩子刚上初中,就已经不会说“我觉得”了。
我跟拍邹俊一下午,在她的工作室门口见了七八个蹲在台阶上等孩子的家长。
没人觉得自家出了问题,都在念叨孩子最近突然变“懂事”了。
做了15年青少年心理教育的她,刚送完一个咨询的孩子出来,指尖还沾着点刚才给小孩拆橘子糖的糖屑。
走廊风很大,吹得她摊在扶手上的笔记本哗哗响,露出半页红笔圈着的字:所有标准答案,都是套在孩子脖子上的软绳。
她顿了顿说,孩子变乖不是懂事了,是放弃抵抗了。
作为湖南家庭教育协会理事,她上周刚从某中学的家长分享会下来,散场之后有十几个家长围着她问,怎么才能让孩子别总是奇思妙想,答题全按标准答案来。
没人问过,孩子写在答题卡缝隙里的那些小字,最后都去哪了。
她推门回工作室,门后挂着半块擦得发毛的小白板,是她做高级家庭教育师的第三年特意装的,允许任何进来的小孩,随便往上画任何东西。
板面上歪歪扭扭画满了东西,长翅膀的猫,三条腿的云,还有人写了句“1+1也可以等于三”,旁边没打叉。
旁边的沙发缝里塞着半盒没吃完的橘子糖,咨询室里飘着点淡得几乎闻不到的橘子味。
她办公桌的边柜上,堆着半摞没归档的咨询记录,挂在桌边的工作牌露出来,印着高级心理咨询师的字,绳子都磨得起毛了。
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也不躲,直接走到沙发边拿起魔方,低着头转,一句话都没说。
她没上去搭话,也没催小孩说问题,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坐在另一边翻之前攒的小孩写的小纸条。
纸条全是她攒的,有的是小孩临走前塞给她的,写着“我觉得月亮是巧克力味的”,有的是从学生的作业本夹缝里撕下来的,写着“我觉得这道阅读理解的答案说反了”。
她是青少年节目《逆风成长录》的特聘心理顾问,之前录节目的时候收过相当多小孩的来信,几乎一半的孩子在最后都会补一句,这句话我不敢让我爸妈看见。
我翻着那些纸条,问她有没有试过教家长怎么把“我觉得”还给孩子。
她没直接回答,指了指那个还在转魔方的小孩,你看他进来十分钟,没说过一个字,我之前见过他妈妈,上次带他来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撕了他画了半年的游戏设定稿,说这些东西耽误学习,标准答案里没有。
小孩刚好把魔方拼完最后一块,抬头扫了我们一眼,径直走到小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开始画。
我凑过去看,他在画他之前没画完的游戏人物,线条抖抖的,上色涂出了边。
我转头问邹俊,这样的孩子,要多久才能重新敢说“我觉得”。
她沉默了好一会,指甲轻轻刮了刮杯壁上的茶渍。
这个我也没把握。
有的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说“我觉得云是白的”都要被纠正,标准答案是云是由水汽凝结成的。
你要他熬过六七年的条件反射,突然跳出所有被规定好的答案,大大方方说出一句属于自己的判断,哪有那么容易。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接孩子的家长举着刚买的练习册,翘首往楼道口望。
没人等孩子画完那幅没上色的画。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小孩还攥着马克笔站在小白板前面,旁边放着他拼好的魔方,橙红色的板面刚好接住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夕阳。
我突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张纸条上的字,小孩写:我觉得我不是考高分的机器,但没人听我说话。
你说,我们养一个连自己的感受都不敢说的满分小孩,到底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