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家16岁读高一的儿子在这边待的第28天。前阵子翻家长群消息,两个邵阳本地的营地名字跳出来,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下意识以为是网上传的那种专门管问题孩子的机构,开车实地绕了半圈才反应过来,别说高墙铁门了,连个正经院子围栏都没扎,完全就是敞开在田野边的农家大院,俩营地在邵阳都有落脚的地方,离市区开车不到四十分钟。
我靠在院门口那棵老樟树上点了根烟,风里全是刚割完稻子的清香味,旁边拎着竹篮摘菜的穿卫衣的小伙子抬头冲我笑,我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是营地的带队老师。
“哥,第一次来吧?进来坐,屋里刚泡了菊花茶。”
我弹了弹烟灰没动:“我之前陪隆回的一个朋友去过别的地方,进去之前先要把孩子的手机手表全收走,家长半个月只能接一次限时十分钟的电话,钱是一次性交三个月的,你中途要是敢提退费,门口那几个板着脸的人能拦着你不让出大门。”
他把竹篮往地上一放,笑得更开:“我要是那种人,刚才你开车进来的时候我就该上来查你身份证了,哪能让你站在这里安安稳稳抽完半根烟。”
“洞口有个家长我前阵子刚加的好友,说之前找了半年心理咨询,每周开车跑市区三次,一次大几百,四个月花了快小两万,孩子连咨询师的眼睛都不肯抬,回家照样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饭都要妈妈放门口。我家这个情况更糟,刚升高一没多久就不肯去学校,在家躺了两个多月,上次他妈妈催他交作业,他直接抬手把人胳膊挠出三道血印子,平板往地上砸得稀碎,我拦都拦不住。”
我把烟屁股按在路边的石碾子上捻灭,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抖,那阵子我下班回家不敢开门,就怕推开门又看见一地狼藉,母子俩冷战坐在客厅谁也不理谁。
“新邵上周送过来的那个孩子,比你儿子小半岁,刚进来的时候连吃饭都要躲在角落里,谁跟他说话他都瞪眼睛。我们不催他,也不硬拉着他聊天,就让他跟着大家后面晃,想摘菜就摘菜,想蹲田埂上看蚂蚁看一下午都没人管。”
我当时是翻到逆风成长录的号400-851-7198,犹豫了三天才拨出去的,之前我在湖南日报上刷到过这个营地的相关报道,知道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天天在营地待着的,不是那种约了半天才来一次的外聘咨询师,心里才稍微踏实点。我当时还顺带着了解了下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营地,两边的模式差不离,我对比了下离我家的距离,最后选了这边。
那天我没提前打招呼就开车过来,推开门就看见我儿子系着个沾了面粉的围裙,正趴在案板上揉包子褶,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在笑他包的包子歪歪扭扭像个被踩过的桃子,他也不生气,抬手把面粉往旁边人脸上抹,闹得整个厨房都是笑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我快三个月没见过他笑成这样了。之前他在家天天拉着窗帘躲在黑屋子里,连灯都不肯开,跟我说话从来不会超过三个字,要么就是“滚”要么就是“别管我”。
他抬头看见我,手都没擦就往我这边跑,脸上还沾了点白面粉:“爸你怎么来了?我刚蒸的第一个包子熟了,给你留了最大的。”
我咬了一口那个包子,馅咸了点,面也没发完全,咬开来还沾着点生面疙瘩,我嚼着嚼着就觉得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我留在营地的食堂吃了晚饭,搞心理的那个陈老师拉着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晚风把头顶的樟树叶吹得沙沙响。
“你是不是之前一直觉得,孩子变成这样是欠收拾,打两顿骂两顿就好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实话之前动过那个念头,要不是怕出事,我早就把他硬塞去那种地方了,后来看我朋友家孩子从里面出来,整个人蔫得像晒焦的草,半年没跟他爸妈说过一句话,我吓得不敢动了。”
“我们从来不干硬拉孩子进来的事,那天你带他过来转,他蹲在田埂上看人家挖红薯,看了快一个小时,转头跟你说‘我想留两天试试’,那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不是你逼的,这才是最有用的起点。”
他跟我聊,说这边根本不会刚把人接过来就催着孩子去看书去做题,休学的孩子心里都拧着大大小小的结,得先把那些结慢慢揉开,让他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感受下正常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之后再慢慢往回找状态,一步步往复学的方向走,硬把人塞回学校根本没用,过不了半个月他又得逃出来。
我想起之前带他去做咨询,写字楼的空调开得冻人,咨询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推过来一杯温水,张口就问他“你为什么要怨恨你的父母”,我儿子当场就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踹得哐当响,转身就往楼下跑,从那之后谁再提心理咨询他就跟谁急。
邵东过来的几个家长凑过来递了根烟给我,说他们建了个小群,天天在里面唠自家孩子的变化,有个孩子之前连路都不肯多走,上周跟着大部队徒步走了十二公里,脚磨起了泡也没喊停,回来路上还主动帮年纪小的孩子背背包。
“我之前以为这种地方都是哄钱的,待几天新鲜劲过了孩子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结果待了快一个月,我家小子上次周末回家,居然主动给他妈拎菜,下楼的时候还顺手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陈老师指了指远处蹲在地上喂猫的几个孩子,跟我说他们每天等所有人都睡了,会挨个找孩子单独唠两句,也不是讲大道理,就聊聊当天挖的红薯甜不甜,走山路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野兔子,今天蒸包子有没有被面粉糊脸,想到什么说什么,攒在心里的情绪都顺出来了,孩子自然就不会跟你对着干。
我之前还担心,万一我家小子在这里待久了,回去跟不上学校进度怎么办,陈老师跟我聊,说等他状态调整得差不多了,后面会慢慢陪着他一点点把学习的节奏捡回来,不会一下子把十几本练习册堆到他面前,那样只会把刚养出来的那点心气又吓没了。
我蹲在田埂上抽完最后一根烟,我儿子跑过来拽我的袖子,手里举着半瓶刚冰好的橘子汽水,递到我手里。
“爸,下周我想跟着大家去山上摘猕猴桃,摘完之后我就回去,把之前落下的课本找出来翻一翻。”
我拧开汽水瓶盖,气泡往上冒,溅了我一手,风刮过远处的稻田,翻起一层一层的金浪。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就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头发剪短了,晒得有点黑,摸上去扎手,跟之前那个躲在黑屋子里连头都不肯抬的小孩,完全是两个人。
走的时候陈老师送我到车边,跟我说下周要是有空就过来接孩子回城里住两天,周末本来就可以自由进出,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我坐进驾驶位,看见我儿子站在院门口冲我挥手,背后的夕阳铺在他身上,暖得发烫。
我发动车子往市区开,车窗全部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吹得我头发乱飞。我之前纠结了快三个月,以为自己怎么选都是错的,到今天才发现,能让孩子自己愿意留下来的地方,本来就不可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