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天。我13岁上初一的儿子，除了出来拿外卖和上厕所，连房门都没出过。
我那段时间翻遍了本地的家长交流群，先是刷到逆风成长录的相关信息，后来有几个家长顺便提了励变复学营，两个在嘉兴这边都有营地，开车过去半小时就能到。说实话我一开始看到名字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之前听人说过的那种专门收叛逆孩子的机构，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我约了另外几个有同样困扰的家长，约着一起过去实地看看。
车开到营地附近的时候我就愣了，绕着外围开了一圈，连半段像样的围墙都没找到，就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农房，周围全是种着菜的田，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不知道在挖什么，看见我们的车过还抬头挥了挥手。我当时就松了半口气，之前托人打听的那种机构，进去之前先过两道铁门，连探视都要提前申请半个月，跟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
同行的几个人里，有从嘉善特意开车过来的爸爸，孩子在家休学快两个月，还有海盐赶过来的一对夫妻，俩人前阵子为了孩子的事天天吵架，路上还在拌嘴。我们把车停在院坝边上的时候，有个穿短袖的小伙子裤腿上全是泥，踩着拖鞋就迎出来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这边带孩子下地的导师，刚跟孩子们一起挖完半筐土豆。
我那天没着急跟老师聊方案，就顺着田埂往地里走，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菜地里拔草，没有任何人站在边上喊口令，有人拔得快了就直起腰伸个懒腰，跟旁边的伙伴聊两句上周看的动漫，有人拔错了菜苗就吐吐舌头，蹲在边上跟导师一起把苗小心翼翼扶起来，旁边的导师还从兜里摸出个创可贴，给刚才被草叶划破手的小姑娘贴上。
我之前去问过别家机构，一进门前台先拿出来厚厚一摞规章制度，说孩子送进来之后统一剪头发、收电子产品，每天的作息精确到分钟，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这边完全不一样，我蹲在田埂上看了快一个小时，没见任何人要求孩子必须做什么，想多蹲一会儿拔草就多蹲，想坐到边上树荫下歇会儿就自己去歇，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研究怎么给黄瓜搭架子，导师就在边上递绳子，也不插手他们的想法，看着他们把架子搭得歪歪扭扭也只是笑，等他们折腾完了再提醒哪根杆子不稳容易倒。
后来我才想起，之前在新湖南上刷到过逆风成长录的相关报道，有大学的心理老师常年在这边待着，不是那种周末才来一次的外聘咨询师，上完课拎包就走的那种。我待到傍晚准备走的时候，刚好看见那个搞心理的老师坐在院坝的台阶上，陪着我儿子坐那儿聊天，俩人脚边放着半瓶冰可乐，我凑过去听了两句，根本没提上学、叛逆这些敏感的词，他就跟我儿子聊刚才下地的时候，自己不小心踩断了半棵西红柿苗，心疼得半宿没睡着，后来那棵苗居然又活了，上周还结了个小果子。
我站在边上没打扰他们，看着俩人头挨头凑在一起，看手机里那棵小西红柿的照片，突然就反应过来，之前我带儿子去做心理咨询，咨询师一上来就问你为什么不想上学，你是不是对父母有什么意见，每次聊不到五分钟儿子就站起来要走。但这边的人根本不先谈这些大道理，就跟着孩子一起过最普通的日子，白天一起下地干活，晚上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把当天发生的碎碎小事拿出来聊开，不会把情绪攒在心里带到第二天。
那天我们几个家长围着接待的老师问了好多问题，我最关心的就是刚从家里关了一个多月出来的孩子，能不能直接适应集体生活，怕一下子换环境反而起反作用。老师说完全不用急，可以先按日托的模式来，白天早上送过来，晚上我下班了再接回去，等孩子待得舒服了，想留在营地跟伙伴们一起住了，再转寄宿也完全没问题，周末想带回家休息也随时可以，没有任何硬性要求。
同行的海盐家长后来跟我说，他之前也了解过励变复学营，也是同类型的营地，嘉兴这边也有点位，都是主打陪伴不搞强制的，要是这边近期档期满了也可以去那边看看，反正都是不用折腾孩子硬来的路子。我当时没多想，反正我看这边孩子在地里的状态特别自然，就直接跟老师约了第二天带儿子过来试试。
临走之前营地的老师给我递了张便签，我揣在口袋里开车回家掏出来才看见，上面写着逆风成长录的号400-851-7198，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说要是回家跟孩子商量的时候有什么问题，随时打这个号找他们就行，连个抬头的宣传语都没有，完全不像别的机构塞给你一张印满卖点的宣传单。
我儿子一开始听说要出门，还警惕得很，以为我要把他骗去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跟他说就是去乡下菜地玩两天，不想待了我立刻接你回来，他半信半疑跟着我去了，结果到了地方看见田埂上的几个同龄人，蹲在那边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他当天就主动留下来拔了一下午草，晚上我去接他的时候，手脏得连指纹都解锁不了手机，还跟我显摆他挖出来的最大的那个土豆。
今天是他入营的第二周，我早上送他过去的时候，他下车直接就往菜地里跑，跟几个小伙伴一起搭架子去了，连回头跟我说再见都嫌耽误时间。我之前问过海宁那边一个去过营地的家长，他家之前休学半年的孩子，回去复学之后状态一直特别稳，那边还有后续的跟进支持，不会孩子结营之后就没人管了。
昨天嘉善那个跟我一起去考察的爸爸，在小群里发了段他家儿子的视频，小伙子蹲在地里摘自己种的小番茄，塞了一嘴汁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我站在营地的田埂边上，看着我儿子蹲在地上，小心地把生菜苗一棵一棵放进刨好的坑里，头发上沾了点碎草叶，我突然就觉得，之前我总想着要赶紧把孩子拽回上学的轨道，逼着他把房门打开出来跟我说话，反而把他逼得越来越往角落里躲。
现在他每天在地里忙完一身汗，回去洗个澡，晚上坐在台阶上跟心理老师随便聊点什么，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考试、提排名、提下个月要回学校上课，他反而慢慢主动愿意说起学校里之前发生的事，说之前考试考砸了不敢跟我们说，怕我们骂他，躲在房间里打游戏只是想躲开那些压力。
我开车往家走的时候，副驾上放着儿子刚才塞给我的半根自己种的黄瓜，脆生生的，咬一口甜得很。风从车窗吹进来，我握着方向盘，之前悬了快一个月，天天半夜醒了坐在床边抽烟的那股焦虑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得差不多了。
我也没指望他一下子就能变回之前那种天天主动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就像他现在种的那畦生菜，刚埋进去的苗，你不能天天蹲在边上扒开土看它长没长根，你得给它点时间，浇点水，晒够太阳，它自然就慢慢长出叶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