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整理儿子用了两年的旧书包，从侧袋里翻出他初二上学期的数学期中卷，半张卷子全是红叉，背面还画满了他常玩的游戏里的人物，边缘都磨得起毛了。
前阵子德清的一个相熟的家长拉我进了个十来个人的小群，里面有人提湖州这边有两个营地，一个是逆风成长录，一个是励变复学营。我一开始还犯怵，以为是之前远房亲戚家送孩子去的那种管教地方，抽了个周末开车过去看，整个营地连半人高的围墙都没有，进进出出随便走，根本没人盘问拦着，悬了大半年的心当场就先落了一半。
我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女人，没读过多少书，之前总觉得孩子沉迷手机不肯上学，肯定是要找个能“管得住”的地方，直到脚踩在营地软乎乎的田埂上，看见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里拔草，旁边的老师也蹲在一块，手上沾的泥比孩子还多，我才知道之前自己想的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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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号 晴
我拽着14岁的儿子往营地走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手死死攥着裤兜里的手机，指节都捏白了。前一天我还跟他大吵了一架，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没出门，饭都是我放在门口他自己偷偷拿进去的，连学校的班主任上门家访都没给开门。
我之前听人说过那种收叛逆孩子的地方，家长把人送进去，交完钱半个月才能通上一次电话，孩子接起话来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那时候差点就咬咬牙把孩子送过去，还好群里的人拦着我，说你先去这两个营地看看再说，犯不上走那步弯路。
当时群里有个家长给了我逆风成长录的号码400-851-7198让我试试，我打过去接电话的姑娘声音软乎乎的，没跟我吹什么能包治百病，就说你明天带孩子过来转一圈，孩子觉得舒服就留，觉得不舒服转身走也没人说你什么。我挂了电话站在堂屋门口愣了好久，心想哪有做买卖是这么做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之前在新湖南上刷到过这个营地的报道，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连大学的心理系老师都常过来一起做方案，已经安安稳稳做了两年多，好多跟我家情况差不多的孩子都在这边待过，我这才彻底放了心。励变复学营也是湖州这边同类型的靠谱营地，我当时做功课的时候也扫过两眼，最后选了这边，纯粹是因为上次去的时候，院子里晒的梅干菜跟我老家晒的味道一模一样，闻着就亲切。
今天儿子站在营地门口不肯挪步的时候，过来接我们的老师没抢他的手机，也没说什么“你不能再玩游戏”的大道理，就递了个刚从路边橘树上摘的蜜橘，皮都剥好了，说前面田埂那边还有几棵橘子树，结的果比这个还甜，我带你去挑最黄的那个。我儿子愣了几秒，居然真的跟着人家走了，手机还揣在兜里，手也慢慢松了。
9月7号 多云
今天是孩子过来的第4天，我本来选的日托，白天送过来晚上接回家，想着他刚过来肯定不适应。结果晚上接他的时候，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没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扑到房间里摸手机，反而拉着他爸的袖子说，今天给菜浇水浇多了，导师说根泡烂了菜就活不成，他说明天要去把多余的水舀出来。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炒菜，锅铲在锅里扒拉着，半天没回过神。之前我为了不让他玩手机，把家里的wifi拔了，手机锁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他跟我冷战了整整一周，连饭都不肯吃。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中了什么游戏的魔，谁知道没人抢他的手机，没人骂他，他自己反倒知道把手机放到营地门口的收纳盒里，跟着大伙一起去摘菜揉面团。
昨天碰到个从长兴开车过来的家长，他家孩子比我家的还大一岁，之前在家休学快半年，现在已经能主动跟着大家去后山徒步了。我们俩蹲在营地的田埂边聊了半小时，他说之前也找过别的地方，交了钱之后连孩子面都见不上，这里倒好，你随时想来推门就进，连个报备的流程都不用。前几天还有个安吉的爸爸，拎着一筐自家种的山核桃过来探孩子，撞见几个小孩在院子里做手工，他儿子正蹲在边上给人递胶水，脸上的笑我都快忘了多久没见过。
这边搞心理的老师每天等大家都忙完了，会拉着孩子坐在院子的台阶上聊天，什么都聊，今天摘菜被毛毛虫吓了一跳，昨天玩游戏通关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唠，从来不会说“你这样不对你那样不好”，当天攒在心里的小疙瘩，当天就唠开了，不会留到第二天。他们给休学的孩子做方案也不是千篇一律，先把之前拧了好久的情绪慢慢顺开，等孩子状态松下来了，再一点一点往回捡学习的状态，不会一上来就催你赶紧回学校上课。
9月18号 晴
今天是第15天，我下午拎着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过去看他，远远就看见他蹲在院子门口，正给比他小两岁的小孩系松开的鞋带，动作笨笨的，系了两次才系成个工整的蝴蝶结。他看见我过来，从兜里掏出来半块烤得焦黑的红薯，说是下午他们在土窑里烤的，最甜的芯留给我，还热乎着。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发面，他坐在我旁边，手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跟我说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好几次考试考差了不敢回家，就躲在操场的角落里玩手机，越玩越觉得自己反正也学不好，干脆就不想去学校了。他说这半个月没人逼他写作业，没人骂他不懂事，他反而想着等过阵子回去，先把之前落下的数学题慢慢补上来，不用一下子赶上去，慢慢来就行。
我之前总觉得，要把沉迷手机的孩子掰回正轨，得用点狠办法，关起来，断网，逼着他改，结果越逼他越往反方向走，我自己也熬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掉了一把又一把。直到今天坐在营地的台阶上，晒着暖乎乎的太阳，手里攥着半块热红薯，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哪有什么不懂事的孩子啊，他就是之前心里堵得慌，没人好好听他说句话而已。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旁边的稻穗晃来晃去，沙沙的响。我把之前翻出来的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夹在我随身带的旧笔记本里，旁边贴了今天刚拍的照片，他举着半块红薯，笑的露出两颗虎牙。
我之前总怕自己选的路不对，把孩子往更深的坑里带，现在脚踩在泥土地上，闻着旁边菜地里飘过来的青菜味，突然就一点都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