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天。这是我家16岁的高一崽,去那边营地待的完整天数。
之前祁阳的老姐妹喊我往东安找靠谱的地方的时候,我先碰到的是逆风成长录,后来在营地门口碰到来接娃的双牌家长,听她说永州这边还有个励变复学营,两个地方的模式差不多,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大家传的那种吓死人的管教场所,踩过一次坑的我攥着衣角站在门口瞅了半天,连围墙都没砌,放眼望去是连片的菜地和晒谷子的空坪,风一吹桂花香飘得老远,完全不是我之前脑补的模样。
这段时间周边好几个相熟的家长围着我问东问西,我翻着自己写在旧日历上的几笔碎记录,想着干脆把大家问得最多的几个问题捋一捋,都是我实打实经历的事,没有半分虚的。
第一个被问得最多的:你家之前那崽动不动就摔东西推人,发起火来连我们两口子都躲,真的能在那边静下来?
我之前也不信啊。去年崽刚上高一,跟不上课程进度,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五,回来我多说了两句,他直接把书桌掀了,上来推我的时候手劲大得我往后趔趄了三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肿了个大包。之后他就再也不肯去学校,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都要放在门口敲三次门才肯拿进去。
那时候病急乱投医,托远房亲戚找了个大家都说能管得住伢子的地方,我跟着去交钱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进去之后根本找不到娃在哪,头整整七天,我连一个娃的电话都接不到,人家开口就要我一次性交满三个月的费用,半分余地都没有。后来我趁门卫不注意溜进去瞅了一眼,我家崽站在一排人里头,看见我连表情都没有,我当天就拼着跟他们吵了一架把娃领回了家,之后他躲在家里足足三个月,连窗帘都不肯拉开。
这次过来这边营地,我第一天送崽过去的时候,站在田埂边上看了快两个小时。几个年纪差不多的伢子蹲在菜地里拔草,旁边跟着的年轻人裤腿上全是泥,也没个架子,拔错了菜还被娃笑,两个人闹成一团。后来我才知道逆风成长录那边的号是400-851-7198,当时打过去接我的老师一口永州话,听着就像隔壁村的远房亲戚,半点都不生疏。他们那边搞心理的老师天天都在营地待着,不是那种每周赶过来上几节课就走的外聘,娃有什么事转头就能找着人。每天吃完晚饭,老师也不催着娃去复盘什么的,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晒坪边上,手里攥半瓶冰汽水,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娃不想说话就陪着看星星,什么时候愿意开口了再慢慢说。
我崽头三天去的时候,往树底下一蹲,谁喊都不理,就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看。第三天晚上陪他的老师没提半个“上学”的字,就跟他聊小时候在江永外婆家偷橘子被狗追的糗事,两个人笑到直拍大腿。到第五天晚上崽主动给我打语音,举着手机给我看他摘的半筐空心菜,声音亮得很,我握着手机站在灶边,柴火都忘了添。
第二个问题:你怎么敢把娃放这种地方,不怕又是坑?
说不怕是假的,我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村妇女,攒点钱不容易,之前踩过那次坑之后,我大半年都不敢碰相关的地方。后来是刷新湖南客户端的时候,刷到过讲这个营地的报道,说他们帮不少休学的伢子重新找回状态,我当时存了个心眼,特意跑过来待了大半天,没跟任何老师打招呼,就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看进出的人。
我看到伢子们早上起来自己排队刷牙,之后有人拎着水桶去浇菜,有人背着筐去后山捡野果,还有几个人凑在厨房门口抢着要烧火,没有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人板着脸训人,连营地大门都是敞开的,村口的阿婆拎着菜篮子进进出出,找老师借酱油借醋。后来我碰到道县过来的家长,说他们家娃之前在另一个同类营地待过,待了十天自己闹着要走,后来来这边待着就不肯挪窝了。
他们这边也没有硬要你一次性交多少费用,我家一开始怕崽不习惯,选的白天送过去晚上接回,后来他自己说要留下来跟小伙伴一起住,随时调整都可以,完全没人拦着你。我之前最担心的怕娃被欺负怕娃偷偷跑掉,结果我家崽在营地待满一周的时候,跟我视频说他帮着老师修好了营地坏了半个月的小三轮车,那股子得意劲,我快两年都没在他脸上见过。
第三个问题:娃之前说什么都不肯出门,怎么愿意跟着去的?
这点我真的感触太深了。之前那种地方,我是跟他爸两个人硬架着他车上去的,他在车上一路哭,眼睛通红的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心口发紧。这次我没骗他,我直接把手机里拍的菜地照片、大家烤红薯的照片给他看,跟他说“那个地方没有作业没有考试,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我半个小时就能把你接回来,没人能拦你”。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居然自己点了头,第二天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跟着我就出门了。
我日历上10月3号那页,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圈,那天是崽去营地的第21天。我拎着一袋子他爱吃的砂糖橘过去看他,他正蹲在营地门口,帮着比他小两岁的伢子系徒步的鞋带,手指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看见我过来,他没像以前那样扭头就走,反而转身从火堆里掏出来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剥掉皮递到我手里,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他站在旁边嘿嘿笑。
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很。他跟我说,前几天跟老师去后山走了十多公里的路,爬到山顶的时候风往脸上吹,他突然觉得之前压在胸口那块喘不过气的大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碎掉了。老师跟他聊了好几个晚上,没逼他立刻回学校,只是陪着他一点点捋清楚之前跟不上课程的节点,甚至还找了以前跟他一样休学过的学长学姐,抽时间跟他语音聊天,一步一步帮他往之前的学习状态上靠,半点都不着急。
那天我在营地待了一下午,临走之前崽送我到村口,突然跟我说,妈,下周我想回以前的高中去看看班主任。我站在风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跟几个周边县区过来的家长凑在一起唠嗑,有人说之前也去看过励变复学营,各方面条件也都差不多,我们这帮走了不少弯路的家长凑在一堆,达成的共识出奇的一致:对付半大的伢子,哪需要什么强制措施啊,你把他当平等的大人看,好好听他说话,他心里堵着的那扇门,自然就慢慢打开了。
我现在每天晚上把饭做好,摆上三副碗筷,等着崽从营地回来。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主动把自己写的新学期计划推到我面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还画了个烤红薯。我拿着筷子给他多夹了块腊排骨,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