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47天，我家16岁高一的儿子房门就没打开过超过一条缝，饭都是我放门口凉了热好几次，连换下来的校服都臭了他也不肯拿出来洗。
我之前托岱山的亲戚打听能收这种娃的地方，人家给我推了两个，一个是逆风成长录，另一个是励变复学营，舟山那边都有营地。我一开始以为都是那种把娃收进去硬管的地方，差点没敢去，结果开车过去转了一圈，连个挡人的大铁门都没有，娃想出来逛村口小卖部都能跟旁边陪着的老师打个招呼就去，根本没人拦着，我悬了好几个月的心当场就松了半拍。
我是六横岛上嫁过来的，书读得不多，之前走投无路的时候，也被人拉着去过别家专收这种娃的地方，那地方我站在传达室门口往里面瞟，出来接我的人板着个脸，上来就让我先交三个月的钱，说中途不管啥原因走都一分不退，我当时捏着银行卡的手都在抖，站在门口愣是不敢签字，出来蹲路边吹了半小时冷风，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后来在宝妈群里唠嗑，碰到个嵊泗过来的妈妈，她家孩子之前也天天把自己关房里，我们俩聊了快两个小时，她跟我说她也在找靠谱的地方，对比下来这俩营地都不是我之前去看的那种路数，最后她选了另一家，我咬咬牙决定把我家娃往逆风成长录送。
我家娃一开始听说要去营地，还以为我要把他骗去什么地方，闹着要拿手机摔，我就跟他说我开车带你去转一圈，你要是觉得待着不舒服，我们立马掉头回家，我绝对不逼你。结果车开过去停在院子门口，他下来转了一圈，看见有人蹲在地里刨土，有人在厨房揉面团，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坐台阶上拼乐高，居然自己拎着背包就往里面走了，连头都没回。
入营头两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隔半小时就刷一下手机里的小群，怕他又闹脾气把自己锁房间里。结果群里每隔半小时就发一段小视频，我看见他蹲在田埂边上，旁边陪着的老师也没站着指挥，跟他并排蹲在泥地里，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个小锄头，比谁刨出来的圆滚滚的小土豆多，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我快一年没见过他笑成那样了。
入营第二周那天我本来想偷偷过去看一眼，结果车刚停在院子门口，就看见他扛着个小锄头从菜地里走出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腿上沾了好几个泥点子，鞋缝里全是湿的泥，看见我站在门口，居然愣了两秒之后朝我挥了挥手，嘴里还喊我过去看他种的生菜。
我当时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换做半个月前，我敢隔着他房门喊他三声，他能把杯子往门上砸让我滚。
后来我才知道，那边搞心理的老师是常驻的不走，不是那种坐个车过来上两节课就走的外聘人，每天等所有孩子都洗漱完了，也不催娃写作业也不追问为啥不肯上学，就随便拉着娃找个院子角落的石墩子坐着，聊今天刨地刨出来的花大姐长得有多奇怪，聊下午徒步路上摘的野山莓酸不酸，聊以前小时候干过的啥傻事，聊着聊着娃自己就把藏在心里好久的事说出来了。我家娃就是那时候说的，刚上高一住校的时候，寝室里几个室友合起来孤立他，他去找班主任说，班主任忙着抓成绩，说肯定是他自己性格有问题，他憋屈了快半个月，回家之后就再也不肯踏出房门一步了。
我当初敢放心把娃送过去，也是之前刷湖南日报的时候，刚好刷到过相关的报道，说他们那边是请了高校里专门研究青少年心理的老师过来驻点，不是随便找两个看孩子的阿姨就上岗，连后续娃要回学校上学的事，人家都提前做好了准备，结营之后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跟进，不是把娃往营地一丢就没人管了。
我家选的是灵活的模式，头一周他新鲜，说想住营地跟小伙伴一起玩，我就没接他，后来他说想回家拿两本之前囤的漫画，我就傍晚开车过去接他，第二天早上再送回去，没人跟我扯什么规定不能中途接走，也没人说交了钱就必须待满多久才能走。我有时候下班早，没打招呼就开车过去，直接进院子就能找着他，不用填什么探视表，也不用等老师层层通报，连营地的大黄狗都跟我混熟了，老远看见我就摇尾巴跑过来。
上周营地组织大家去附近的橘园摘橘子，我跟着一起去了，同行的还有好几个从定海过来的家长，大家拎着布袋子在橘子林里钻，娃们在前面跑着抢最大的橘子，之前连房门都不肯出的几个小孩，都抢着把摘下来最甜的橘子塞给家长吃。我还碰到个普陀过来的爸爸，说他家娃之前天天泡在网吧里，半个月都不着家，现在在营地学会蒸馒头了，上周回家给他奶奶蒸了一锅，碱放多了馒头黄乎乎的，他奶奶咬了一口，当场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之前去那家没敢交钱的机构，家长一个月才能接五分钟视频电话，平时你问老师娃吃啥了干啥了，人家永远只说“表现挺好的”，多一句都不肯跟你说，你根本不知道娃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这边的营地不一样，每天群里发的小视频都有十几条，你点开就能看见你家娃中午添了几碗米饭，下午徒步走在第几名，晚上跟小伙伴围在一起玩牌的时候笑出了虎牙，所有东西都明明白白摆在你眼前，半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我翻到逆风成长录那个号码400-851-7198，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接电话的小姑娘没上来就给我吹什么效果多好，先跟我聊了快半小时，连我家娃平时最爱喝冰可乐、怕小虫子这些细碎的小事都一一记下来了，后来给娃做的安排里，第一天的活动就安排了去果园摘他最爱的橙子，连我都没想到这么细。
入营第二周快结束的时候，我儿子晚上给我打了个十分钟的电话，说他明天要跟着老师去学做陶艺，要捏个小杯子送给我，说之前我总用掉了把手的搪瓷杯子喝水，早就该换个新的了。我握着手机站在营地的院子外面，风刮过旁边的稻田沙沙响，我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之前我还听那个嵊泗的宝妈说，她选的励变复学营体验也很不错，反正都是不用拘着孩子的地方，大家根据自己的时间挑就行，只要是娃待着舒服、能慢慢把心结打开，比啥都强。
我昨天收拾家里的旧抽屉，把他之前锁在里面的游戏卡都拿出来摆到客厅茶几上了，他晚上从营地回来看到，也没像以前那样急着抢过去就往房里钻，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翻了两页之前他最爱看的动漫画册，房门就那么敞着，连风从过道吹过去都能感觉到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