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小学运动会的围栏外,我听见有妈妈压低声音吼,“你连上场都不敢,以后能有什么用?”
穿校服的小男孩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头埋得快塞进校服领子里。
站在旁边的孙娜没上去劝,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是高级心理咨询师,做青少年心理疏导快十年,见过太多家长在这种场景里,把孩子往两头逼。
她蹲下来跟躲在人后的小孩聊了三分钟,起身跟围过来的几个家长说,规则越严,孩子越远。
我前阵子刷到不少家长的朋友圈,都在晒自家孩子运动会拿奖的照片,配文都是骄傲的语气,暗戳戳秀娃的不在少数,没人提那些站在看台上攥着空白号码布,连报名栏都不敢填的小孩。
有相当一部分学校做过校内的小范围摸底,临到运动会前一周,不肯报任何集体项目的孩子,能占到小一半。
之前在某省级心理论坛听过她的分享,她的另一个身份是青少年团体心理辅导国家级认证导师,跑过几十所中小学做校园心理辅导,见多了这类被当成“胆小、不合群”的孩子。
有个三年级的女孩,被妈妈硬推去参加运动会的跳绳比赛,临上场直接腿软站不住,后来连体育课都不肯去,躲在厕所里待了整节课。
她顿了顿说,我碰到过更极端的孩子,被家长骂了两句太没出息,直接躲在小区健身器材后面待到凌晨两点,全家翻遍了整个小区才找到。
她没给家长灌鸡汤,也没说什么“你家孩子只是内向”的空话。
坦白讲,很多家长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要么是逼,“你必须上去,不然我以后不给你买玩具”,要么是直接替孩子拒绝,“我家娃就是胆子小,我们不参加这些没用的”,两条路踩哪条,最后孩子都往后缩。
她也是《逆风成长录》驻营心理专家,上个月刚带完一批小孩的户外体验营,里面有好几个连当众自我介绍都抖的孩子,最后慢慢愿意站在队伍前面帮大家发水。
没人逼他们立刻站到舞台中央表演节目。
第一天先陪着孩子坐在营地的台阶上,给路过的同伴数加油,数到一百声的时候,孩子自己笑了。
第二天去场地边帮大家看衣服递矿泉水,没人刻意把镜头对准他,他也觉得有意思。
第三天有个小孩主动说,能不能跟大家一起走个开场的小游行,不用表演,就走就行。
她没提前设任何硬性目标,也没拿“别人家的孩子”跟娃比,什么时候多走一步,全看孩子自己的节奏。
她也有没辙的时候。上次有个男孩连出家门都不愿意,她陪孩子坐在楼下石凳上喂了整整三天流浪猫,半句话没提上学或者运动会的事。
她后来跟我说,这种时候我也没把握,不知道要喂到哪一天才能让他愿意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见过不少家长为了治孩子的“胆小”,故意把孩子推到人多的地方逼他表演,美其名曰锻炼胆量,最后孩子哭到喘不上气,连门都不肯再出。
也见过另一种走极端的家长,直接把“我家娃社恐”的标签贴在孩子脑门上,什么集体活动都替他推干净,时间长了孩子连跟同班同学打个招呼都要躲在家长身后。
临近年末,不少学校的秋季运动会都排到了这两周,家长群里最近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怎么劝自家孩子报名参加项目。
最近我在好几个本地家长群里刷到接龙,大家凑钱请了户外教练,带着不敢参加集体活动的孩子先玩飞盘,不用比赛不用记分,玩到哪算哪。
没人在群里提“要勇敢”“要上进”这类话。
风从操场边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孩子们摊开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刚才那个被妈妈推的小男孩,最后也没去接力赛的检录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裹着糖霜的橘子糖,剥开皱巴巴的糖纸,递给他身边正在擦汗的检录志愿者。
没人知道他下次站在运动会操场上,敢不敢往前多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