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周撞见营地里的一个小学四年级男生,抱着宿舍门框哭到抽气。
带班老师既没递纸巾也没蹲下来讲道理。
就靠在门框上陪他站着,什么都没说。
旁边站着的邵中辉,高级心理咨询师,见我愣神,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
风带着营地后山的桂花香飘过来,男孩的哭声慢慢收了点,只剩下抽鼻子的动静。
等他哭到打嗝,邵中辉才递了杯温橘子汽水,开口第一句不是“别哭了”,是“我看你刚才背包带断了,走,咱们找后勤室的阿姨,借针线把它缝上”。
走在去后勤室的石板路上她跟我说,很多家长看见孩子哭着要回家,第一反应是哄,是允诺给他买玩具买冰淇淋让他留,没用的。你以为他懒,其实他是怕了。
怕什么?怕自己融不进新集体,怕接下来的徒步任务完不成,怕没人看见他的不安,想家只是他找的最安全的逃跑借口。
男孩捏着细棉线,穿了三次才穿进针孔,中途针戳了指尖一下,他吸了口凉气。邵中辉给他吹了吹,也没替他缝,就让他自己慢慢打结,歪歪扭扭把松垮的背包带缝得牢牢的。
中途他抽抽搭搭还提了一句想妈妈,邵中辉嗯了一声说,嗯,你缝背包的针脚比你妈上次给我缝的还齐。没接话茬劝他不要想。
作为湖南省心理咨询师学会理事,她见过太多哭着闹着要退营的孩子,十有八九真被家长接走了,回家躺沙发上没两小时,又后悔没跟小伙伴去后山摘野柿子。
营地的小孩私下都叫她辉姐,没人喊她邵老师。
缝完背包的男孩擦了擦脸,自己跑去找下午要组队搭帐篷的队友了,连再见都没跟她说。
我后来问她,万一缝完背包他还是哭着要走怎么办?
她顿了顿说,那我就陪他擦桌子,扫营地院子的落叶,总之不能让他的脑子空下来钻牛角尖。
这位开放式青少年成长营地创始人,干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拦着孩子想家。想家太正常了,换你出门住陌生地方三天,半夜也会想家里晒过太阳的软枕头。
她没直接回答我之前问的“为什么不哄”的问题,指尖蹭过营地围栏上挂着的孩子们画的歪歪扭扭的画。
怎么说呢,人在情绪上来的时候,所有的大道理所有的安慰,全是噪音。你越说“你要勇敢你不要想家”,他越觉得自己想家是件错的事,反而哭的更凶。
不少家长总觉得孩子哭着要回家是意志力差,是吃不了苦,非要硬按着孩子在营地里熬,熬到最后孩子表面听话了,回去半个月都缓不过劲。
作为全国多所青少年成长营地特聘顾问,她碰到过最棘手的一个孩子,连着哭了三天,她就陪着剥了三天的花生,最后孩子自己主动问什么时候去走徒步线。
没有人知道剥花生的那三天,那个孩子脑子里转了多少个要不要偷偷跑回家的念头。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看见刚才哭到抽气的小男孩,举着半根烤肠,跑的刘海都飞起来,他把烤肠塞给了刚才帮他拿剪刀的小队友。
没有人提他下午哭着想家的事。
风刮过营地边的樟树叶,哗啦响了两声。
我突然在想,我们小时候第一次住校哭到躲在被子里的时候,要是有人不说“你要懂事”,递过来半块肥皂让你帮忙洗袜子,会不会不一样?